
周宛若急匆匆趕回公主府,她看見霍野正在擦拭長風劍,肩頭的傷已包紮。
她心裏那根緊繃的弦莫名一鬆,有些不自然的開口。
“夫君,我打算後天就派人把官錦接入府,不過你放心,官錦絕對不會影響你的地位。”
霍野拿著茶盞的手攥緊,她當真要學前朝山陰公主,豢養男寵麵首無數嗎?
他抬起眼看她,捏得茶碗都要碎掉,隻應了一個字:
“好。”
周宛若怔住了。
她預想過他會暴怒,斥責她竟然要豢養麵首,甚至他再次拿起長風劍去追殺官錦。
卻從未想過是這樣一聲平靜的“好”。
“還有。”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打破這片令她心慌的平靜。
“本公主答應了官錦要給他一場儀式,他進門那天,本公主會和他一起進府邸。”
她想,這總該惹惱他了。
相當於她以公主之儀再嫁一次,霍野一定不會同意。
霍野呼吸急促,許久,他竟轉向一旁的管事:“去給官錦量體,依正紅色製裁衣。”
周宛若胸口一堵,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緊。
一股混合著挫敗與不甘的情緒湧上:“何必費事裁新衣,你箱底不是收著一件現成的吉服麼?給他便是。”
霍野呼吸一滯。
那件吉服......
是母親熬壞了眼睛繡的北境風光。
他們曾說,他娶的是公主,必須要讓天下人看到北境最好的風光。
周宛若看見霍野沉默,她脫口而出:“三年前你執意和離,害得我在皇室宗親裏麵抬不起頭,今日補償官錦一二,也算應當。若你不願。”
她頓了頓,話卻收不住了,“那我便叫人將那衣裳燒了。”
她威脅他!
霍野的手被茶碗紮破了手心,被他死死按住噴薄的鮮血。
他咬著牙點頭。
官錦穿著正紅吉服,從正門牽著周宛若進府,官場同僚聽說了,都在嘲笑霍野這個活閻王。
“聽說了麼?那小倌兒竟真從正門進去了。”
“宛若公主再怎麼也是公主,那霍野拿著劍看著威風,如今連吉服都讓人扒了穿。”
“可不?活閻王再凶,終究硬不過皇室。這正紅吉服一穿,他往後在公主府,還算個什麼駙馬爺?”
京城裏傳的風風雨雨,小廝氣紅了眼,反倒是霍野,他在清點著準備帶著離開公主府的東西。
“霍將軍,”官錦突然推開門走進來,“宛若說以後府中的府兵都聽我調令。”
小廝氣得大罵,“我呸,你不過一個麵首,還想調令公主府的府兵,你也配!”
官錦眼神頓時陰毒了起來,他反手給了小廝一巴掌,“奴才的玩意,也配說本大人?”
霍野眼神一凝,他抄起長風劍將官錦的手挑開,明明沒用什麼力氣,官錦卻慘叫一聲,手腕出了血。
周宛若當即從門外闖進來。
官錦卻搶先出聲:“長風劍......宛若,他想用長風劍殺了我!”
周宛若猛地轉頭。
那根長風劍,正拿在霍野的手上。
刹那間,她想起五年前,她堂堂公主卻被南風樓的小倌兒晦澀拒絕,都是因為她的煞神夫君!
她氣得發抖:“霍野,你竟然想殺了官錦!”
霍野可笑開口,“你說不動我駙馬的地位,卻逼著我把府兵都交給官錦!”
“我沒有!我隻是來給霍將軍保證,一定不會出現在他麵前。”
官錦立馬否認。
周宛若看到官錦的樣子,再看霍野凜冽的眼神。
她顯然隻相信官錦。
“官錦什麼都不懂,怎麼可能找你要府兵?分明是你陷害他,看來是你用著長風劍用得太順手了,是時候把這長風劍丟掉了!”
“你敢!”
霍野倏然起身,將長風劍牢牢護在身後。
“長風劍是先帝贈予,霍家世世代代守護此劍。”
周宛若心口像是被細針猝然一刺。
她嘴唇微動,官錦卻語帶哽咽:“宛若,我是真的愛你,可是霍將軍剛剛跟我說,我竟然敢從正門進去,他真的要打死我了!”
周宛若心頭巨震,她看向霍野全是失望。
“來人,毀了它。”
“周宛若——!!!”
霍野驚怒交加不肯給劍。
侍衛上前,霍野咬牙以劍相抵,劍風掃過,一名侍衛痛呼倒地。
“他動手了!他又動手了!”
周宛若握緊了拳,看著霍野肩頭紗布迅速被血色洇透,心中那根刺越紮越深。
她說過。
“霍野你為了我們大周守護天下,我要和你一起守護長風劍。”
可是現在......侍衛攻勢更疾。
霍野護著長劍從站立到半跪。
他咬著牙硬撐了三個時辰,終於,背後一擊重重落下,他再也支撐不住,撲倒在地。
侍衛趁機奪走了長風劍。
“還我......”他撐地想要奪回來。
侍衛卻把燒紅的鐵水被抬了上來。
“不——!!!”
在他目眥欲裂的嘶喊中,赤紅的鐵水流澆上劍身。
“滋啦——”
焦煙騰起,霍野不知哪來的力氣,猛然掙起撲去。周宛若臉色一變,“攔住他!”
侍衛連忙把霍野按住,幾點滾燙的鐵星濺上他的手背,灼出刺目的紅痕。
他仿若未覺。
等長風劍化作殘骸,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望向身後依偎在一起的兩人。
周宛若被這眼神懾住,心頭猛地一空,竟忘了言語。
“周宛若,”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散去的煙,“你我之間,到此為止。”
話音落,他意識徹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