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蘇今年的年終獎,意思一下發兩千吧。”
茶水間門虛掩著,裏麵傳來老板和財務漫不經心的聲音。
“兩千?陳總,她可是今年的銷冠,”財務小心翼翼地提醒,“剛來的小張才簽了一個小單,您批了二萬......”
“這你就不懂了。小張是男的,那是潛力股,得用錢砸出他的狼性。”
“至於蘇蘇,四十歲的老女人了,離了咱們公司,誰還要她,給她兩千,那是給她臉,她還得謝謝我賞飯吃。”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節泛白,原來我的拚命在他們眼裏就是廉價的代名詞。
回到工位,小張正翹著二郎腿打遊戲,看見我進來,把一堆文件推過來。
“蘇姐,陳總說讓你幫我把這個合同審了,男人粗心,這種細致活還是得你們女人來。”
我看著他那張得意的臉,拿出手機撥通了競爭對手獵頭的電話。
“上次那個三倍薪資的職位,我接了。”
“另外,我手裏的五個核心大客戶已經表態了,我人在哪,單子就在哪。”
掛斷電話,我看著小張的臉,輕輕推開了那疊合同。
“這細致活兒,留給你們這些頂梁柱慢慢幹吧。”
沒了我,我看你們這公司,還能撐幾天。
1.
小張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我的話。
他摘下耳機,一臉不耐煩。
“蘇姐,你什麼意思?陳總可是說了,讓你多帶帶我。”
“帶你?”
我冷笑一聲,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
“你月薪二萬,我月薪八千,讓我帶你,陳總這算盤打得挺響。”
小張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我知道了他的薪資。
他有些心虛的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
“蘇姐,話不能這麼說。我是研究生學曆,還是男生,以後要承擔更多責任的。”
“你雖然是銷冠,但畢竟年紀大了,過幾年就得退休,公司培養我那是為了長遠發展。”
“再說了,陳總不是給你發年終獎了嗎?做人要知足。”
知足?
兩千塊的年終獎,打發叫花子都不夠。
我沒理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的敲擊。
我在整理客戶資料,不是為了公司,是為了我自己。
這時,陳總推門走了出來。
他手裏端著保溫杯,紅光滿麵。
看見小張桌上堆積的文件,又看了看我正在打字的屏幕,眉頭皺了起來。
“蘇蘇,怎麼回事?小張的合同審完了嗎?”
“明天就要去見客戶了,這點小事你都拖拖拉拉的。”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著他。
“陳總,那是小張的客戶,合同理應他自己審。”
“我手頭還有幾個老客戶的維護要做,忙不過來。”
陳總臉色一沉,把保溫杯重重的放在桌上。
“什麼你的我的?公司是一個集體!”
“小張剛來,業務不熟練,你作為老員工,幫襯一把怎麼了?”
“一點大局觀都沒有,難怪幹了十年還是個主管。”
小張在一旁附和,一臉委屈。
“是啊陳總,我剛才好聲好氣求蘇姐幫忙,她還諷刺我工資高。”
“其實我壓力也很大的,剛買的房,每個月房貸都要還一萬多。”
陳總聽了,指著我的鼻子就開始訓斥。
“蘇蘇,聽到小張的話沒?你也是老同誌了,怎麼心眼這麼小?”
“再說了,女同誌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以後還不是要回歸家庭。”
“趕緊把合同審了,別讓我說第二遍。”
說完,他端起保溫杯,轉身回了辦公室。
小張得意的衝我挑了挑眉,把文件又往我麵前推了推。
“辛苦了蘇姐,審仔細點,別出紕漏。”
“這可是個大單子,提成有我好幾萬呢。”
我看著那疊文件,深吸了一口氣。
忍。
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我的客戶資料還沒完全導出,離職流程還沒走完。
要是現在鬧僵了,陳總卡我離職證明,或者在背調上做手腳,會很麻煩。
我拿起文件,翻看起來。
這是一份設備采購合同,金額五百萬。
小張確實是個草包,合同裏漏洞百出。
違約金少寫了一個零,連產品型號都搞錯了。
如果這份合同發出去,公司至少要虧兩百萬。
我拿起筆,想要修改。
可筆尖觸碰到紙麵的瞬間,我停住了。
為什麼要改?
既然我是老眼昏花的老女人,看不出問題也是正常的吧?
既然小張是潛力股,是未來的頂梁柱,那這種小錯誤,他自己應該能發現吧?
我合上筆蓋,把文件原封不動的放了回去。
“審完了。”
2.
小張正在打遊戲,頭都沒抬。
“放那吧,謝了啊。”
“對了蘇姐,幫我倒杯水,有點渴。”
我看著他的後腦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二天一早,公司例會。
陳總坐在主位上,意氣風發。
“今天有個好消息要宣布。”
“小張昨天談下了一個五百萬的大單,合同已經寄出去了。”
“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小張站起來,一臉謙虛。
“都是陳總領導有方,我隻是做了分內的事。”
“當然,也要感謝蘇姐幫我審合同,雖然她隻是大概看了一眼,但也給了我很大信心。”
他特意強調了大概看了一眼。
陳總讚許的點點頭。
“看到沒有?這就是狼性!”
“入職才一個月,就能拿下五百萬的單子。”
“某些老員工,占著茅坑不拉屎,一個月也就簽個兩三百萬,還好意思要高獎金。”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我一眼。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同事們都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麵無表情的記著筆記,仿佛他說的人不是我。
散會後,陳總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蘇蘇啊,下周有個行業峰會,你準備一下。”
“好的,陳總,需要我準備什麼資料?”
“不是讓你去參會。”
陳總擺了擺手,一臉嫌棄。
“這次峰會規格很高,去的都是大老板。”
“你年紀大了,形象不太好,去了影響公司麵子。”
“讓小張去吧,年輕人,精神,能代表公司形象。”
“你負責把PPT做好,還有給客戶的伴手禮,都要準備好。”
“對了,小張對產品還不熟,你把你的客戶案例整理一下,給他做素材。”
我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那個峰會,是我跟了半年的項目。
主辦方看在我的麵子上,才給了公司一個演講名額。
現在,他要讓小張去摘桃子。
還要我把自己的成果拱手相讓。
“陳總,主辦方點名邀請的是我。”
“他們認識我,不認識小張。”
陳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蘇蘇!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主辦方邀請的是公司,不是你個人!”
“你是公司員工,你的資源就是公司的資源!”
“讓你給小張做鋪墊,那是看得起你!”
“別給臉不要臉!”
他喘著粗氣,指著門口。
“出去!今晚之前把PPT發給小張!”
“做不好扣你績效!”
我走出辦公室,小張正靠在門框上等我。
“蘇姐,聽到了吧?”
“PPT做得漂亮點,別給我丟人。”
“還有,把你那個大客戶李總的聯係方式給我。”
“陳總說了,以後李總的單子由我來跟。”
李總是我手裏最大的客戶,每年貢獻公司三分之一的業績。
也是我那個獵頭電話裏提到的核心客戶之一。
他們這是要趕盡殺絕,把我架空,然後一腳踢開。
我看著小張貪婪的嘴臉,突然笑了。
“好啊。”
“PPT我會做的,李總的電話我也會給你。”
“希望你能接得住。”
小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配合。
“算你識相。”
他哼著小曲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開PPT。
既然你們想要,那我就給你們一份大禮。
3.
我在PPT的關鍵數據上,做了微的調整。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是,隻要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數據是造假的。
至於李總的電話,我給了他一個空號。
做完這一切,我把文件發給了小張。
“發過去了,你看看。”
小張秒回:“收到。行了,沒你事了,你可以下班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
過去的十年裏,我最早一次下班也是晚上七點。
從前我總以為,付出就會有回報。
今天我才知道,牛馬,是沒有人權的。
我收拾好東西,背上包。
走出公司大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寫字樓。
我在這裏拚了十年,最後換來的就是這個下場。
既然你們不仁,那也別怪我不義了。
峰會那天,我請了假,但並沒閑著。
我約了李總喝茶。
“蘇蘇,聽說你們公司換人來演講了?”
李總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是啊,新來的高材生,陳總很器重。”
“哼,什麼高材生,連我的電話都能打錯。”
李總放下茶杯,一臉不悅。
“昨天有個人給我打電話,說是你們公司的,張口就叫我王總。”
“我問他是誰,他說他是你領導。”
“我直接掛了。”
我強忍著笑意。
看來小張沒打通,他一定是急了,從公司通訊錄裏亂翻了一個號碼,結果張冠李戴。
“李總,實在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其實我今天約您,是有件事想跟您說。”
我拿出一份新的商業計劃書,遞給李總。
這是那家競爭對手公司的方案。
“我要跳槽了。”
“那家公司給的條件很有誠意,而且承諾給我最大的權限。”
“如果您願意繼續支持我,我可以給您比現在更優惠的價格,服務也會升級。”
李總接過計劃書,翻了幾頁,眼睛亮了。
“蘇蘇,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我和老陳合作,完全是看在你的麵子上。”
“既然你走了,我還留在那幹什麼?”
“那個新來的小子,一看就不靠譜。”
“行,我跟你過去,合同什麼時候簽,你說了算。”
搞定了李總,我才終於鬆了口氣。
剩下的四個客戶,也都差不多是這個態度。
他們認的是我這個人,不是公司的牌子。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陳總打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咆哮聲。
“蘇蘇!你在哪?!”
“趕緊滾回公司!”
“出大事了!”
我看了李總一眼,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走到一旁接聽。
“陳總,我今天請假了。”
“請什麼假!公司都要塌了!”
“小張在峰會上講PPT,被人當場揭穿數據造假!”
“主辦方要把我們拉黑!”
“那個設備合同也出問題了,客戶發律師函過來了!”
“你到底怎麼審的合同?怎麼做的PPT?”
“你是不是故意的?!”
隔著屏幕,我都能感覺到他的唾沫星子。
我的語氣很平靜。
“陳總,合同是小張簽的字,PPT是小張講的。”
“我隻是個幫忙的,還是個老眼昏花的老員工。”
“出了問題,怎麼能怪我呢?”
“你——”
電話那頭,陳總氣得半天說不出話。
“你馬上回來!立刻!馬上!”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報警抓你!”
“報警?”
我笑了。
“好啊,正好我也想報警。”
“陳總,您是不是忘了,公司電腦裏有監控軟件。”
“小張是怎麼把合同推給我,又是怎麼逼我做PPT的,都有記錄。”
“還有,您在茶水間說的話,我也錄音了。”
“陳總,您說,警察聽誰的?”
4.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蘇蘇,有話好說。”
他語氣僵硬,聽得出來是盡力在忍。
“你先回來,我們坐下來慢慢談。”
“小張確實不像話,我會批評他的。”
“你的年終獎,我也給你補上,發三萬,不,五萬!你看行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然從陳總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討好。
但,晚了。
我笑了笑,語氣輕鬆:
“陳總,我現在有點事啊,回不去。”
“有什麼事,等我明天上班再說吧。”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關機。
繼續陪李總喝茶。
第二天,我踩著點走進公司。
氣氛很壓抑。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小張坐在工位上,垂頭喪氣,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看見我進來,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怨毒。
“蘇蘇!你害我!”
他猛的站起來,衝過來想要推我。
我側身一躲,他撲了個空,撞在桌角上,疼得齜牙咧嘴。
“小張,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朝他揚了揚下巴。
“PPT是你自己講的,合同是你自己發的。”
“我隻是個打雜的,哪有本事害你這個研究生?”
“你——”
小張指著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陳總辦公室的門開了。
“吵什麼吵!嫌不夠丟人嗎?”
陳總黑著臉走出來。
“蘇蘇,進來。”
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
他把門反鎖,拉上百葉窗。
“蘇蘇,明人不說暗話。”
“這次的事,是你搞的鬼吧?”
他死死的盯著我,想要從我臉上看出破綻。
我坦然的看著他。
“陳總,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我隻是按照您的指示,把工作交接給小張。”
“他能力不足,搞砸了,怪我咯?”
陳總冷笑一聲。
“能力不足?那數據造假是怎麼回事?”
“合同裏的低級錯誤是怎麼回事?”
“你在公司十年,從來沒犯過這種錯。”
“偏偏在給小張做的時候,全錯了。”
“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的?”
我聳聳肩。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我也許是累了,也許是老了,眼神不好。”
“畢竟,您也說了,我是個四十歲的老女人,不中用了。”
不中用這三個字,我說得很重。
陳總被我噎得臉色發青。
他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
“好,很好。”
“這是你的辭退通知書。”
“鑒於你嚴重失職,給公司造成重大損失,公司決定予以開除。”
“並且,保留追究你法律責任的權利。”
“收拾東西,滾蛋!”
他把通知書甩在我臉上。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紅印。
我沒去撿那張紙,隻是看著他,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開除我?陳總,你先看看這個。”
我從包裏拿出一封早就寫好的辭職信,拍在桌子上。
“我在公司十年,加班費、未休年假工資、還有你承諾的提成,一共五十萬。”
“開除我之前,麻煩你先把欠我的工資還我,少一分,我就去仲裁。”
陳總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五十萬?你做夢!”
“你給公司造成了幾百萬的損失,我沒讓你賠錢就不錯了!”
“還想要錢?門都沒有!”
“保安!把她給我轟出去!”
兩個保安推門進來,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蘇主管,別讓我們難做。”
我掙脫開他們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用你們趕,我自己會走。”
“但有件事,我要先做。”
我深深看了陳總一眼,走出公司大門,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劉律師嗎?”
“我想起訴前公司,勞動仲裁,還有......”
“我要舉報他們偷稅漏稅,申請稅務部門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