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於景初青梅竹馬的第十年。
他被陛下貶斥戍邊,戰敗重傷落入敵營將死。
我在大雪裏走了一夜,將他從死裏背回。
自此膝蓋落下重傷,每到寒冬臘月便猶如萬針穿骨。
而他也不負深情,戰場上為拿回我送的玉佩,冒死騎馬折返,後背中箭。
那一箭貫穿胸膛,他燒了三日九死一生。
與於景初青梅竹馬的第十七年。
我們大勝回京,苦盡甘來。
他十裏紅妝迎娶我為太子妃。
發下與我恩愛白首,百年不離的誓言。
與於景初青梅竹馬的第二十年。
我又為了救他落下寒疾,此生不孕。
皇後賞賜側妃入東宮傳宗接代。
於景初大鬧,在宮門口跪了三日反抗。
大雪覆蓋了他的黑發,我咽下苦淚,親自迎側妃入門。
喝了她敬的妾室茶。
與於景初青梅竹馬的第二十五年。
側妃接連生下三個孩子。
次次都被於景初將送我撫養。
後來側妃難產,第四個孩子沒有保住。
她絕望心死,求了一道和離的旨意離開。
於景初卻瘋了。
1
一夜的大雪未停。
庭院寂寥,滿院銀白。
一聲馬嘶急蹄,停在了院門外。
於景初匆忙推開房門衝進來,裹挾了一身的寒氣。
“阿姿,赤霞丹還有嗎?”
“雲舒冒雪走了一夜,寒邪侵體,高燒暈厥了!”
“急等著赤霞丹救命!”
我靜靜垂下眸,沒說什麼。
隻是將小心珍藏的木匣子取出遞給他。
這是於景初為我求來的續命藥,最後三瓶了。
於景初如獲至寶,大喜著將匣子裏幾瓶赤霞丹全部取走。
離開時甚至忘記關門。
風雪順著大開的門撲進來,將室內吹的冰涼。
我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攏緊披風,手捂住冰涼刺痛的膝蓋。
丫鬟玉珠連忙將門合上。
她取來滾燙的湯婆子,放進被中我如冰的膝蓋上。
又猶豫著開口,心中為我不平。
“太子殿下平日裏是最疼惜您的。”
“絕不會讓您受半分冷。”
“先前哪次寒夜不是太子殿下陪在您身側小心嗬護。”
“昨日宋側妃鬧了脾氣逃出府去,原本應是重罪。”
“可太子殿下竟然將您一個人扔在雪地裏,騎馬追出去整夜!”
“況且,這赤霞丹是太子殿下讓太醫院特意為您調製的!”
“取天下珍稀的火雪蓮入藥,攏共才煉製了五瓶。”
“是拿來給您續命用的呀!”
“如今大雪天寒,您寒疾複發。”
“昨夜更是膝蓋疼的徹夜未眠。”
“這宋側妃不過是普通發熱,捂捂汗也便退了!”
“太子殿下怎麼能拿走您的赤霞丹給她呢?!”
“大雪未停,離開春還有兩個多月。”
“沒有赤霞丹,您可怎麼辦?”
我轉眸,看向窗外紛揚不止的大雪。
視線轉回玉珠身上,淡然一笑。
眼中卻升起霧氣。
今年的冬天,很長。
長到我覺得自己,應該等不到看院中那棵梨樹開花了。
笑了笑,我輕聲說:
“我命薄福淺如紙,又何須拖累他一生。”
“玉珠,取紙筆來。”
筆尖落於紙上,墨色鋪開。
玉珠站在床側,微微扭頭才看清楚我寫的字。
【讓夫書。】
她神色一驚,手中端著的硯台“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太子妃,您這是什麼意思?”
“太子這次是過分了點,可您與殿下二十五年的情意,生死與共。”
“殿下這麼多年待您如初,奴婢們都是看在眼裏的呀!”
“何必......何必氣到這地步。”
我輕輕搖頭,將“讓夫書”裝進信封。
“我從未氣過靜初。”
隻是真心易變罷了。
2
傍晚時分。
於景初再次推開我廂房的門。
他臉上滿是挫敗與愧疚。
這樣的神色,我隻在他得知我因背他涉過雪地,膝蓋落下終生寒疾時看到過。
“阿姿,雲舒的燒退了。”
他愁眉苦臉地說。
“可她不願醒。”
“太醫說,因為孩子沒了,雲舒在恨我。”
“她不想與我做夫妻了。”
“所以寧願死,也要離開我。”
於景初緩緩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一幕幕他與宋雲舒的過往。
納妾那夜,他甚至不願挑起她的蓋頭。
“我此生所愛隻有阿姿。”
“母後送你過來,隻不過是為我孕育子嗣。”
“我會與你生兒育女。”
“但是永遠不會愛你。”
“你往後敬重順從阿姿,府裏才會有你的容身之處。”
誕下第一個孩子時。
她身下的血還沒有止住,他便急而欣喜的抱起孩子離開。
“孩子理應放在嫡母身旁撫養。”
“你一個妾室,隻怕會把孩子養歪了。”
第二個第三個孩子仍舊如此。
懷第四個孩子時,她向阿姿敬茶。
不小心將熱茶潑到了阿姿患疾的膝蓋上。
他震怒不已,一腳踹在她心窩,沒有收斂絲毫力氣。
他著急的抱著阿姿回房召太醫。
沒有注意到,宋雲舒慘白著臉捂著肚子癱坐在地上良久。
閉眸回想起來的一幕幕,全是他待她的惡毒冷酷。
愧悔如同尖銳的冰錐,不斷戳刺他的心。
好痛。
於是於景初睜開眼,看向我的眸色中。
傷心、愧悔......甚至裹挾了兩分異樣的執念。
他拉住我的手。
“阿姿,我們去祠堂。”
“跪求祖先庇佑,為那個沒了的孩子超度誦經可好?!”
“或許這樣,雲舒就願意醒過來了。”
“終究是,我們對不起那個孩子......”
玉珠驚詫的瞪大了雙眼。
“太子殿下,今日大雪極寒,太子妃膝蓋有舊疾,已經疼的徹夜難眠了。”
“怎麼能去祠堂跪著?!”
於景初卻恍若未聞。
他緊緊拉著我的手,幾乎攥痛我。
“阿姿,終究是你搶走了雲舒的孩子。”
“若不是怕你委屈,我怎會在孩子剛剛出生,雲舒甚至都沒來得及多看兩眼的時候就把孩子抱走?!”
“太醫說,雲舒這一次難產又落下寒疾,以後恐怕都不能再有孕了!”
“她已經失去做母親的資格了!”
“你的心腸,怎麼這樣硬?!”
我長睫一顫,淚意湧出。
手指緊緊攥住被角,隻覺得幾乎窒息過去。
側妃,是我心疼於景初才迎的。
孩子,是於景初單方麵替我搶來的。
我一個廢人,要孩子幹什麼?
無非是......我因他失去了生育能力,他愧疚罷了。
可如今,他愧疚的是另一個女人。
那個狠心的人,便變成了我。
眼淚掉在了錦被上。
良久,我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
“別難過了。”
“我陪你去跪。”
於景初大喜過望。
“太好了阿姿,我就知道,不論我做什麼你都會陪著我的!”
他毫無動容的看著我撩開被子,扶著冰冷無覺的膝蓋下床,被玉珠扶到輪椅上。
夜深寒冷,我的庭院離祠堂有些遠。
於景初推著我,快速在雪地中行進。
輪椅不斷顛簸,刺骨的寒意不斷順著膝蓋湧入骨髓。
他的速度太快,將我顛的頭暈目眩。
我緊緊抓著扶手,幾乎嘔吐。
快了。
我告訴自己。
這種苦,很快我就不用再感受了。
3
祠堂內,於景初為了彰顯誠意。
甚至讓人將蒲團撤了。
我扶著輪椅顫抖著緩緩站起身。
卻因為一夜未睡沒有力氣,沒有扶穩扶手,整個人跌跪在地上。
“咚”的一聲悶響,我的膝蓋狠狠砸在地板上。
於景初虔誠的跪在我身旁,連個餘光都沒給我。
他手中捧著超度經書,虔誠無比的一遍一遍誦讀。
眼角隱隱含著濕意。
我忍著強烈的痛楚,雙手合十,跟著於景初誦讀經書。
膝蓋痛到麻木,鑽心的寒冷伴隨著銳痛,一陣一陣從膝蓋傳來。
膝蓋以下的腿幾乎徹底失去了意識。
“太子妃......”
玉珠取來湯婆子,試圖替我暖暖。
於景初冷睨了她一眼。
“拿走。”
“超度誦經豈能三心二意。”
“這是對死者的大不敬!”
玉珠手一顫,隻能緩緩將湯婆子取走。
我閉眸,毫無觸動。
隻是不知何時,眼眶已經濡濕。
漫長的一夜過去。
天光乍破時丫鬟急匆匆推開了祠堂的門。
“太子殿下,宋側妃醒過來了!”
於景初急忙起身,踉蹌了下。
他捶著僵硬發木的膝蓋,一瘸一拐的跑出了祠堂。
“雲舒、雲舒她怎麼樣了?”
語氣小心而驚喜,漸漸遠去了。
玉珠擦幹了淚,將我扶回輪椅。
“太子妃,奴婢推您回去。”
回房之後,玉珠急忙將我扶回床上檢查傷勢。
撩開褲腿,兩隻青紫冰涼的膝蓋露了出來。
小腿和腳踝蒼白腫脹,血瘀不通。
玉珠隻看了一眼,就掉下來淚來。
“太子殿下......他怎麼能忍心?”
我搖了搖頭,唇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
躺下之後,我便開始發燒。
一碗一碗的退燒藥喝了,就是不見退。
玉珠沒法子,隻能去求於景初。
卻被宋側妃的丫鬟攔在了院門外。
“求求你們讓我見見太子殿下吧!”
“太子妃高燒不退,求求殿下施舍兩顆赤霞丹!”
“求求你們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命啊!!”
玉珠想喊,卻被丫鬟捂了嘴退出去。
“賤蹄子!”
“我們側妃病的厲害,太子殿下正照顧著。”
“哪裏容得了你放肆!”
“趕緊滾!”
玉珠哭哭啼啼的回來,又替我煎了兩碗湯藥。
撐到天亮,我的燒終於退了些。
玉珠趴在床邊睡著,我正要給她披件衣服。
廂房門被猛的踹開。
於景初拿著木匣子,扔到我身上。
木匣子尖銳的邊角狠狠砸在我身上。
我疼的立刻皺起眉。
玉珠嚇壞了,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解釋。”
我不解看向於景初。
“殿下要我解釋什麼?”
“你還在裝傻?!”
於景初震怒不已,他的聲音如同冰錐紮入我的鼓膜。
“你在赤霞丹裏加了什麼東西?!”
“為什麼雲舒服用之後會腹痛出血不止?!”
“太醫說,她服用了藏紅花!”
“她剛剛生產完,氣血虧虛。”
“你竟然用這麼陰毒的法子害她?!”
4
我輕出一口氣,覺得無比疲憊。
“於景初,我們相識二十五年。”
“在你眼裏,我就是這種惡毒陰狠的人嗎?”
於景初神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宋雲舒蒼白的臉。
想起他撩開被子殷紅濕透的被褥。
心臟一陣刺痛。
“除了你還能是誰?!”
“在這東宮裏,有誰將雲舒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說不準你早就妒恨雲舒為我生下孩子!”
“你讓雲舒在祠堂跪規矩。”
“讓她抄寫百遍《女訓》《女誡》百遍。”
“讓她被迫早早與剛出生的孩兒分離。”
“讓她與我和離,在雪地裏奔行了一夜!”
“這些還不夠證明你是個忌恨雲舒的毒婦嗎!”
我指尖微顫,淚水終於不可自抑的滾出。
我從未狠心罰過宋雲舒。
這些責罰,全都是於景初說宋雲舒對我不敬,他自作主張罰的。
我勸過,他卻說。
“一個隻會攀高枝的女子。”
“若不對她嚴苛些,將來做了錯事壞了東宮的名聲。”
“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這個做儲君的?”
“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青梅竹馬二十多年,我信他,沒有多加幹預。
沒想到如今在他口中,罪魁禍首竟變成了我。
“既然殿下這麼想,我無話可說。”
我咽下淚意,心已如死灰。
於景初不依不撓。
“徐姿,你還在狡辯!”
“要我相信不是你做的,除非你把這些赤霞丹全部吃了!”
他以為我一定不敢。
卻沒想到,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機械著拿出剩下的幾瓶赤霞丹。
將它們全部倒出,仰頭咽了下去。
“你......”
於景初驚愕的看著我,下意識想阻止,手伸到半路卻又硬生生忍住。
“你少做出這幅樣子,我不會再上當了。”
他拂袖離開,我卻隻覺得胸中有火焰在翻騰。
下一瞬,我偏過頭,猛的噴出一大口血。
“太子妃!”
玉珠哭著將我扶起來。
“您糊塗呀!”
“這赤霞丹是至陽之藥。”
“又被泡過藏紅花汁。”
“你如今大病未愈,吃了那麼多可是會要命的呀!”
我虛弱的癱在床上,釋然地笑笑。
有什麼好哭的?
等到春來再死,與明日便死。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我暈厥了整日。
再醒過來,是於景初讓我替宋雲舒過世的孩子守靈。
他強迫我穿上孝服,在靈堂為那孩子燒了一夜的紙。
第二天一早,我奄奄一息。
站在地上,仿佛三魂七魄都已經從身體裏飄走。
我想回房中,卻被於景初拉住手。
“阿姿,你要去哪裏?”
“雲舒重病臥床,不能送孩子出殯。”
“你身為嫡母,豈可缺席?!”
我想要掙脫他的手,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
於景初還在說。
“若不是你用藏紅花害她,雲舒今日本可以送這個孩子上路!”
“今日哪怕你腿斷在路上,人凍死了。”
“也要給我親眼看著雲舒的孩子入土為安!”
“還有,我要你祖母留給你的祥雲佩做孩子的陪葬!”
“保佑他來世平安富貴!”
我晃了晃身子,已經無力反抗。
隻能親眼看著他搶走我的祥雲佩放進那孩子的棺槨中。
慌亂之中,他身上與我一人一半的同心佩被扯斷,摔在地上碎成兩半。
我想起十五年前,他為了在戰場上拿回我送的玉佩,冒死騎馬折返,後背中箭。
那一箭貫穿胸膛,他燒了三日九死一生。
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卻是對著我笑:
“阿姿,我把玉佩帶回來了。”
而現在,他隻是匆匆回頭看了一眼,便神色如常的繼續離開。
我心如死灰,半拖半拽著跟在送葬隊伍一旁。
親眼看著宋雲舒的孩子下葬,看著於景初為她立碑。
“吾與愛妻雲舒之子。”
吾與愛妻雲舒之子。
愛妻。
我仰頭,極淡的笑了一下。
天色發青,陰沉沉的。
我的淚不自覺的淌落。
這樣也好。
我可以沒有遺憾的離開了。
下一瞬,我便倒在了於景初與愛妻之子的墳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