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堂賓客瞬間寂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木盒上。
傅煜心頭一跳,一把奪過木盒打開。
裏麵沒有書信,沒有哭訴,隻有兩樣東西。
頭一樣,是當初大婚時他親手為她打造的那支赤金點翠銜珠的鳳簪。
他說這代表永生永世隻此唯一的真心。
另一樣,是一塊小小的紅豆糕。
那是念念生前最愛吃的點心,他曾經無數次抱著女兒,一起喂她吃,那時姬如雪就在旁邊笑著看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鳳簪代表斬斷姻緣,紅豆糕代表死去的女兒和他們曾經有過的、短暫的美好。
她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卻用這兩樣東西給他最崩潰的打擊。
傅煜拿著那支鳳簪和那塊紅豆糕,站在滿堂刺目的紅與喧囂的喜樂中,忽然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再次環顧四周,隻見那滿眼的紅綢、喜字......身旁蓋著紅蓋頭、即將成為他新娘的沈仙仙......這一切瞧著都如此嘲諷。
他不該這樣的,當初他曾經發誓要一輩子對她好的,他怎麼就娶了別人。
司儀還在催促:“世子爺,世子爺?該行禮了!”
傅煜卻猛地抬手,將紅綢狠狠摔在地上。
行什麼禮!
他臉色難看,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推開身旁的沈仙仙。
轉身就往外衝。
於是一場倉促的婚禮,尚未禮成,便已成了一場全金陵最大的笑話。
而姬如雪,在城南那間舊屋裏,剛剛哄睡了借住鄰居家偶爾來陪她說話的小女孩。
窗外隱隱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侯府方樂聲。
她靜靜聽了片刻,然後吹熄了油燈。
黑暗籠罩下來,很安寧。
傅煜衝出府往外看著,凜冽的夜風就這樣撲麵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團混亂。
姬如雪沒有來。
她沒有如他預想的那般痛哭流涕、撕心裂肺,也沒有橫加阻攔大鬧喜堂。
她居然想成全自己。
可他還以為這樣能懲罰到她,讓她難過,讓她後悔生氣,讓她為自己吃醋。
可到頭來她不願意陪自己玩了,倒是自己鬧出了這些笑話。
“煜哥哥!”
沈仙仙提著紅嫁衣擺追了出來,蓋頭掀開露出一張淚水暈染的淚眼,眼中是驚惶。
“你怎麼了?賓客們都等著呢,我們......我們還沒拜堂......”
傅煜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你先回去。” 他聲音沙啞。
“可是......”
“回去!” 他低吼一聲,眼神淩變得厲。
沈仙仙嚇得一顫,委屈的淚水再次湧上卻不敢再多言。
隻得在丫鬟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傅煜獨自站在月光下許久,才緩緩走回書房。
他讓所有人退下不許打擾。
他需要靜一靜,理清這團思緒。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爺,門房又收到一樣東西......指名給您。”
管事的聲音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眼前的主子。
傅煜心頭一跳,急的伸手奪過來:“進來。”
傅煜盯著那布包,半晌才伸手解開。
裏麵是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
第一頁,寫著他求親那日
春雨綿綿,她豆腐攤的棚角漏了水,他不由分說爬上去修好,淋得一身濕透,卻對著她傻笑。
第二頁,是他第一次吃她做的豆腐腦,明明不喜清淡,卻硬著頭皮誇好吃。
第三頁,是大婚之夜,他鄭重地將世子妃印鑒交到她手中,說:“往後,你我同心絕不負你。”
一頁頁翻過,有他為她描眉的笨拙,有她為他學做他愛吃的菜燙了手,有念念出生時他喜極而泣的傻樣,有他們一家三口在院中賞月的溫馨......
傅煜看著看著,眼眶漸漸發熱。
然而,冊子翻到後麵卻漸漸變了。
“某年某月某日,沈表妹頭疾,他丟下正在發熱的念念,守了她一夜。”
“某年某月某日,我因念念管教之事與他爭執,他說我小門小戶出身,不識大體。”
“某年某月某日,沈表妹不慎打碎母親留我的玉鐲,他雲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仙仙不是故意的。”
......
“念念落水當日,我在佛堂祈福,他在陪沈仙仙挑選新衣料。”
“念念屍骨未寒,他勸我節節哀,可那是他的女兒啊他竟不落一滴淚,轉而吩咐給沈仙仙的院子多添兩個火盆,說她受了驚嚇,體弱畏寒。”
“我索要凶手欲離府,他斥我拋頭露麵、不識好歹。”
......
他呆坐在那裏,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住,又猛地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他強行遺忘的過往被剖開就這樣完整的擺在他麵前,看了這些林林總總的事情他才知道自己做的有多過分。
那些他以為的小事卻在她這裏是這麼殘忍,他從不會為她設身處地的著想過。
原來是自己逼得她走投無路。
原來是自己。
“哈哈哈......” 傅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比哭還難聽,
書房外,隱約還能聽到前廳漸漸散去的喜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