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區表彰會上,街道主任拍著話筒宣布:
“多虧陳老師高風亮節,把他兒子咖啡館的利潤全部送給劉強,這才解決了老劉家最大的難題!”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原來一直對不上的賬單是被我爸做的局。
可父親卻挺直腰板對我說:“小輝,劉叔當年救過我的命,現在他們家連房租都交不上,你幫襯一把怎麼了?”
“那我呢?”我聲音發顫。
“你不一樣,”父親皺眉,“你年輕,吃點苦是鍛煉。”
眼淚砸在攥緊的賬本上,暈開了墨跡。
“既然你這麼需要別人感恩戴德,”我撕掉賬本最後一頁,“就讓劉強給你養老送終吧。”
1.
我再多待一秒都覺得窒息。
臨走前,我轉過頭說:
“其他的都隨便你,但是我的店,是我被裁之後,用全部積蓄加上貸款開的店,是我每個月要還五萬貸款的店。”
我看著他的眼睛:“爸,這是我的活命錢,你要當聖人,別拿我的命墊腳。”
台下死寂。
我爸嘴唇哆嗦著,指著我:
“你現在眼裏隻有錢!你忘了怎麼做人了!”
“對,我眼裏隻有錢。”
我點頭,“因為沒錢,我會死,我的店會死,你在乎嗎?你隻在乎台下這些人怎麼看你。”
我轉身要走。
可我看見台上那個“無私奉獻”的鍍金獎杯,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我走回去,拿起獎杯。
“陳輝!”我媽尖叫。
我看著我爸。
他眼睛裏有震驚,有憤怒,有被當眾扒光的羞恥。
唯獨沒有對我的愧疚。
我說:“你的獎杯,你自己留著。”
然後我猛地鬆手,獎杯砸在地上,底座裂成三半。
碎片濺到劉強的皮鞋上,他往後跳了一步。
我走下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還站在原地,盯著地上破碎的獎杯。
他眼神中竟然帶上了幾分恨意。
我本來就涼了半截的心完全涼透。
我握緊了拳頭:“從今天起,我不是你兒子,我的命,我得自己留著。”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斷了禮堂裏的所有聲音。
手機在半夜兩點震動。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才伸手去摸手機。
屏幕上顯示“媽”。
我按了接聽,但沒說話。
“小輝......”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爸心臟病犯了......”
我沒吭聲。
“他現在不肯去醫院,說除非你答應幫劉家,小輝,媽求你了,你就服個軟,先讓他去醫院行不行?媽怕......”
我把手機拿遠一點,深呼吸。
然後才放回耳邊。
“媽,”我的聲音很平靜,“這是第幾次了?”
電話那頭愣住。
“我中考那年,一模成績年級前十,老師說衝重點高中穩了,但要交一千八的衝刺班費,你記得最後怎麼了嗎?”
“......小輝,都過去的事了......”
“爸把錢借給劉家交超生罰款了,因為劉嬸懷了二胎,不交錢就要被抓去引產,劉叔跪在我家門口哭。”
我繼續說著:“後來我沒上成重點高中,你說,沒事,是金子在哪都發光。”
“我大二暑假實習,在廣告公司幹了一個半月,拿了四千二百塊錢,這是我人生第一份工資,我想給你買條項鏈,錢到賬那天,爸給我打電話,說劉家想做小生意,差五千啟動資金,我說我隻有四千二,他說,那正好,你都拿來,我再添八百。”
“於是我隻能買最便宜的火車票站回家,剩下的錢給你買了袋蘋果,你說蘋果真甜。”
電話那頭隻有呼吸聲。
“現在,”我說,“他要我的店,要我每天睜眼閉眼都在想的店,要我唯一還能活下去的希望。”
我坐起來,床頭櫃上放著咖啡館的賬本。
我翻開,借著手機的光念:
“總投資六十五萬,我自己積蓄三十五萬,創業貸款三十萬,你給了我二十萬。”
“月營收七萬八,房租兩萬五,原料成本兩萬二,水電雜費五千,兩個員工工資一萬,貸款月供一萬六,淨虧損六千。”
“我一直以為我不是做生意這塊料,一直虧損,結果是爸拿著我的錢給了外人。”
“媽,我已經半年沒領過一分錢工資了,我每天吃店裏剩下的麵包,喝過期的牛奶,上個月體檢,輕度脂肪肝加胃潰瘍,醫生說要規律飲食。”
店剛開時,我爸來幫過忙,還說讓我把銀行卡放他那幫我保管。
我以為他是心疼我,原來一直是我自作多情。
我把賬本合上。
“爸的邏輯我一直懂:我年輕,能吃苦,店沒了還能打工,劉家兒子沒本事,離了他們就得餓死,幫急不幫窮?那叫虛偽。”
“媽,我也快餓死了,隻是沒人看見。”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你告訴爸三件事。”
我說:“第一,劉家的錢我要他們吐回來,第二,劉家人再踏進我店門一步,我立刻報警,第三,他要是真病了,我出醫藥費,但不會去醫院看他。”
那邊沉默了很久。
我媽的聲音啞了:“小輝......他是你爸......”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還在接你電話。”
掛斷後,我坐在黑暗裏。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銀行的自動提醒:“你的貸款將於27日後到期,請確保賬戶餘額充足。”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2.
我繼續幹活,但手有點抖。
間隙,我去把銀行卡掛失,換了一張新卡。
下午,二叔和二嬸來了。
陣勢很大,直接坐在店裏最好的卡座,點了兩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二叔是退休幹部,說話喜歡拿腔調。
“小輝啊,不是二叔說你,你爸那個人,你是知道的,把名聲看得比命重,你昨天那一出,等於當眾打他的臉啊,他心臟不好,你真要把他氣出個好歹?”
我給他們端上水,沒接話。
二嬸幫腔:“就是,小輝,你現在是老板了,口氣大了,連長輩的話都聽不進去了?那劉家我打聽過,是真困難,你爸重情義,幫一把怎麼了?你就當行善積德,好人有好報。”
“二嬸,”我看著她,“我家欠的貸款,還有十幾萬,店裏每個月賺的錢,剛夠還貸和開銷,行善積德,也得先把自己顧好吧?我要是有餘力,我不介意,可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
“更何況,我爸不是已經把我的利潤拿去了嗎?”
“你看你,又說這種話!”
二叔不滿地敲桌子,“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你幫了劉家,街坊鄰居都看著,都說你陳家仁義,這口碑,多少錢換不來?你生意隻會更好!”
“用我店的所有利潤換口碑?”
我笑了,“二叔,這口碑,你要不要?我便宜點轉給你?”
二叔臉一沉:“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說的是實話。”
我收起笑容,“二叔,二嬸,你們是我長輩,我敬你們,但我的店,誰要動我就別怪我不客氣,我爸答應的事,讓他自己解決。”
“你!”二叔氣得站起來,“不可理喻!”
他們憤然離去,檸檬水一口沒動。
接下來幾天,像走馬燈。
舅舅、舅媽、姨媽、表哥......
能來的親戚都來了。
話術大同小異:你爸不容易,你要孝順;
劉家可憐,你要善良;
一家人要以和為貴,退一步海闊天空。
就這麼過了幾天。
在我以為就這麼糾纏下去時,劉強不請自來。
我正在後廚調試新磨豆機,前廳的小妹跑進來:“默哥,有人找。”
我洗了手出去。
看見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劉強站在他旁邊,穿著那件格子襯衫,頭發還是抹得油亮。
桌上放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小輝,”我爸先開口,“我帶小強來跟你學學手藝,他不打算買房了,先找個正經工作幹著。”
他沒有再提。
我擦手的手停住。
“你這兒正好缺人吧?”我爸繼續說,“讓他在這幹,管吃住就行,工資你看著給,孩子挺機靈的,學東西快。”
劉強咧嘴笑:“默哥,我一定好好幹。”
我沒看劉強,我看著我爸。
“爸,”我問,“你和我,現在是什麼關係?”
我爸愣住了。
“法律上,我們是父子。”
我繼續說,“但在這個店裏,你和我是什麼關係?你是股東嗎?是合夥人嗎?還是經理?”
我爸臉色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什麼資格,帶一個陌生人,來我的店裏,要求我給他工作?”
“什麼叫陌生人!”
我爸提高聲音,“這是你劉叔的兒子,是我們家的恩人!”
“我的店裏,隻認兩種人。”
我聲音沒變,“員工和顧客。他是來應聘的嗎?帶簡曆了嗎?有健康證嗎?有餐飲行業工作經驗嗎?”
劉強插嘴:“默哥,我會好好學的......”
“誰是你哥。”我轉向他,“我姓陳,你姓劉,我們不是親戚。”
劉強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爸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陳輝,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血,我們隻是少賺一點,能救他們一個家啊!”
“我們?”我重複這個詞,“我們是誰?”
我爸瞪著我。
“這是我的店。”
我一字一句,“我的貸款,我的房租,我的設備,我的原料,我每天四點起床,淩晨一點睡覺,我喝自己過期的牛奶,吃客人剩下的蛋糕,我半年沒領工資,你呢?你除了說‘我們’,還做過什麼?”
我走到收銀台,打開抽屜,拿出上個月的煤氣賬單:
“你知道這個月煤氣漲了多少嗎?知道工商局來檢查,我塞了多少錢才沒被罰款嗎?知道隔壁裝修,吵走我多少熟客嗎?”
我把賬單拍在桌上。
“你什麼都不懂,你隻知道,拿著我的東西,去換你的名聲。”
我爸的臉從紅變白,手指抖著指著我:“你個逆子!”
“對,我是逆子。”
我點頭,“因為我不肯把自己的命送人。”
劉強這時候突然說:“陳叔,要不還是算了吧......默哥好像不太歡迎我......”
“別怕!”
我爸拉住他,轉向我,“今天這人,你必須收,你不收,我就坐這不走了!”
我看了他三秒。
然後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放在桌上。
“爸,你再說一遍,你要帶這個叫劉強的人,在我店裏工作,是嗎?”
我爸愣了一下:“你錄音幹什麼?”
“留證據。”我說,“現在,請你和劉強先生離開我的店鋪,否則我立刻報警,告你們非法闖入和騷擾經營。”
“你敢報警抓你爸?!”我爸不敢相信。
“在我的店裏,你不是我爸。”
我按下110,把屏幕轉向他,“你是闖入者,三秒鐘,三、二——”
“走!”
我媽突然從門口衝進來。
她一直等在外麵,顯然聽到了一切。她拽我爸胳膊,“老陳,走啊,你真想讓兒子報警抓你嗎?!”
我爸被拖到門口,還回頭瞪我:“陳輝,你等著!你這個店遲早要垮!”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撐在收銀台上。
手不停地抖。
小妹小心翼翼地問:“默哥,你沒事吧......”
“沒事。”我直起身,“把門口的地拖一下,有股味兒。”
當天晚上,我在關店後算了筆賬。
如果劉強真的來了,管吃住,哪怕按最低工資給,一個月也要多支出至少三千。
吃住成本另算。
以他偷錢的前科,營業額可能還會丟。
三千,是我現在一個月的飯錢,是下季度的物業費,是壞掉的那台空調的維修費。
是我能活下來的一點點空間。
我爸要的,就是這個空間。
他要我把最後一點活命的餘地,也讓出去。
就為了他那“大善人”的名聲。
我合上賬本,鎖好店門。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房產中介。
櫥窗上貼著劉強想買的那種小區的廣告:“兩居室,首付四十萬起”。
四十萬。
我爸的退休金賬戶裏,應該還有八萬。
我媽的私房錢,之前給了我二十萬,應該也沒了。
剩下的十二萬,他打算怎麼湊?
答案很明顯了。
3.
我媽周五晚上又打來電話。
“小輝,你爸知道錯了。”
她的聲音很疲憊,“他就是拉不下臉來認錯,明天周末,你回家吃個飯吧,咱們一家人好好說說話。”
我沒說話。
“媽買了你愛吃的排骨,給你燉湯。”她聲音軟下來,“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媽,”我打斷她,“這是第幾次了?”
電話那頭沉默。
“我中考那次,你也說,回家吃個飯,爸知道錯了。”
“我大學那次,你也說,回家吃個飯,爸就是嘴硬。”
“這次呢?吃飯的時候,他會說什麼?‘小輝啊,爸想通了,店是你的,爸不管了’?”
我媽沒吭聲。
“還是說,”我繼續說,“‘小輝啊,你劉叔家實在困難,你看能不能......’”
“不會的!”我媽急忙說,“你爸真的反省了,他這幾天都沒睡好,血壓又高了......”
“所以,”我冷漠地說著,“我要是不回去吃飯,他血壓更高,就是我的錯,是嗎?”
“媽不是這個意思......”
“我明天關店一天。”我還是答應了,“下午五點回去。”
掛電話後,我坐在店裏。
我得為自己做點什麼。
我拿出手機,打開店鋪轉讓平台。
注冊賬號,上傳照片,填寫信息。
......
轉讓原因:家庭原因,無法繼續經營。
我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點了發布。
周六下午五點,我準時敲響家門。
開門的是我媽。
她眼睛有點腫,接過我的外套時小聲說:“你爸在客廳等你......好好說。”
我爸坐在沙發上,麵前泡著茶。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爸。”我喊了一聲。
“嗯。”他應了,指了指對麵沙發,“坐。”
餐桌已經擺好,四菜一湯,確實有排骨。
我們沉默了幾分鐘,客廳裏隻有電視裏新聞的聲音。
“店最近怎麼樣?”我爸終於開口,語氣僵硬。
“還行。”我說。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你劉叔家的事,我想了想,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我沒接話。
“但是小輝啊,”他話鋒一轉,“他們現在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女方家裏說了,沒房子就不結婚,劉強都三十了,好不容易談個對象......”
我看著茶杯裏浮起來的蒸汽。
“你那個店,現在值多少錢?”我爸問。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就是問問。”
他說,“你看,你現在經營也有困難,不如......不如把店盤出去?我打聽過了,你那地段,轉手能賣不少錢,到時候你拿一部分,給劉強湊個首付,剩下的你自己再做點小生意......”
我終於抬頭看他。
“爸,”我說,“你知道我這店,貸款還有多少沒還嗎?”
我爸愣了一下:“多少?”
“二十八萬。”
我說,“如果現在賣店,轉讓費大概能覆蓋貸款,再加一點裝修折舊費,最後到我手裏,能有二十萬就不錯了。”
“二十萬......”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那也夠了,劉強那邊首付要四十萬,我這有八萬退休金,你媽那還能湊點,再加上這二十萬,就差不多了!”
他越說越興奮,好像難題終於解決了。
“那我呢?”我問。
“你什麼?”
“賣店之後,我怎麼辦?”
“你啊,”我爸理所當然地說,“你年輕,有本事,再找份工作嘛,或者拿點錢,做個小買賣,開咖啡館太累了,不適合你。”
我笑了。
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爸皺眉:“你笑什麼?”
我笑夠了,擦掉眼角的眼淚。
然後拿出手機,點開轉讓平台,把我發布的頁麵轉向他。
“不用你操心。”我說,“店我已經掛出去了。”
我爸盯著手機屏幕。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你......你瘋了?”他猛地站起來,“那是你的店!你怎麼能說賣就賣!”
“我的店?”我重複,“你剛才不是還在勸我賣店嗎?”
“我是說賣了錢幫劉家,不是讓你真賣!”
“有區別嗎?”我問,“賣了,錢到我手裏,然後你來要,說劉家需要,我給不給?不給,你說我不孝,給了,我怎麼辦?”
我爸語塞。
“所以我想明白了。”
我站起來,“這店開著,永遠有人惦記,賣了,還了貸款,還剩二十萬。”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要報恩嗎?那些你偷轉的錢也不算了,這二十萬,你全都拿去給劉家買房,從今往後,我們兩清。”
我爸的臉白了。
他嘴唇哆嗦著:“你......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兩清?”
“意思就是,”我一字一句,“從此以後,我不是你兒子,你也不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