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死死地盯著我,像一頭被無形繩索勒住脖頸的野獸,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卻無法再上前一步。
君王的尊嚴和一個男人被戳破心思的惱怒,在他臉上交替著,最終都沉澱為一種屈辱的僵持。
“在你眼裏,救命之恩也隻是點綴?”他終於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怨氣。
我沒看他。
有些爭辯一旦開始,就等於將自己的位格拉到了與對方同等的泥潭裏。
我隻是抬起手,神殿侍從官無聲地出現在門口,手裏捧著一隻漆黑的托盤。
托盤上,那塊被他用來擦拭過兵符的聖綢,靜靜躺著,像一道無法抹去的汙跡。
“王上,”我終於開口,聲音裏沒有溫度,“淨化它。”
他盯著那塊聖綢,像是在看什麼生死仇敵。
那塊布料,曾覆蓋在神授法典之上,沾染過最純粹的神性光輝,現在,它成了我和他之間一道具象的裂痕。
我知道,他不會動手的。
神權與王權的第一次正麵衝撞,比我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無趣。
無趣,是因為結果早已注定。
他果然沒有動。
隻是那雙眼睛裏的火焰,從惱怒變成了某種更陰沉的東西,像是淬了毒。
我等了他三息。
不是為了給他機會,而是為了走完神諭中必要的儀式。
三息之後,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如同審視一件用壞了的器物。
“記下,”我的聲音轉向門口的侍從官,“王上今日,自棄神恩。此為第一戒。”
他猛地攥緊了拳,骨節泛白。
“你敢!”
我微微偏過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無關緊要的雜音。
“這不是我敢不敢的問題,王上。”
我說。
“是神授法典的規則,是否還容得下你。”
他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引爆了。
“規則?月昭,你的世界裏除了規則還剩下什麼?”
他上前一步,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大到足以讓整個神殿的廊柱都為之震顫。
“我告訴你那枚兵符是誰的!是林薇的!”
“她為了救我,死在了北境的雪地裏!屍骨都找不到!隻留下這枚兵符!”
“你讓我淨化?你讓我忘了她?”
他的質問像是一場風暴,但對我而言,隻是風。
“我從未讓你忘了誰。”
我平靜地指出他邏輯的謬誤。
“我隻是讓你記住,什麼東西,應該放在什麼位置。”
“神殿的聖綢,不應該去擦拭凡人的血。”
“這很難理解嗎?”
“你!”他被我的平靜噎得說不出話,臉漲成了豬肝色,“你根本沒有心!”
“神不需要心。”我糾正他,“神需要秩序。”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悲涼和瘋狂。
“好,好一個秩序!”
他猛地轉身,一把奪過侍從官手裏的托盤,將那塊聖綢狠狠摜在地上。
動作快得侍從官都沒反應過來。
“這就是我的態度!”他指著地上的聖綢,對我咆哮,“你滿意了?”
我看著地上那塊白色的布料,它沾上了地麵的灰塵,顯得更加不堪。
我的視線沒有停留超過一秒。
然後,我看向侍從官。
“第二戒。”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蕭徹的理智上。
他臉上的瘋狂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