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繡台前,整個工坊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幾十雙眼睛,或明或暗地落在我身上。
我像往常一樣坐下,拿起繡繃,指尖觸到那隻尚未點睛的鳳凰,冰涼。
新來的設計師小張,端著一杯咖啡晃了過來。
“蘇姐,真提了?”
他的語氣裏,幸災樂禍多過驚訝。
我沒理他,低頭理著絲線。
“蘇姐,不是我說你,現在這行情,外麵哪有咱們這兒穩定?”
他湊得更近了,咖啡的甜膩味讓我皺眉。
“陸館長多器重你啊,這《百鳥朝鳳圖》可是點名讓你做的,鎮館之寶呢。”
我終於抬起眼,看著他。
“你劈絲能劈成三十二分之一了嗎?”
小張的臉僵了一下。
“蘇姐,你這話什麼意思?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死磕那個?講的是效率,是創意。”
“創意?”我拿起一根剛劈好的絲線,細如發絲,在光下泛著微光,“用機器打底,再讓繡娘補幾針,冒充純手工,這也是你的創意?”
他的臉瞬間漲紅了。
“你......你別胡說八道!那是技術革新!”
“哦,”我點點頭,“革新到客戶把一半的貨都退了回來,也是革新的一部分?”
“蘇晚!”
一聲厲喝從門口傳來。
陸館長走了進來,臉色鐵青。
他身後跟著人事部的張姐,一臉為難。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繡娘們都把頭埋得更低了。
陸館長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要走了,就在這裏煽動人心?”
“我隻是在說事實。”
“事實?”他冷笑一聲,指著小張,“小張的‘國潮’係列,上個季度給工坊帶來了三百萬的訂單,這叫事實!你呢?你這幅《百鳥朝鳳圖》,繡了三年,給工坊帶來一分錢收入了嗎?”
我看著他,沒說話。
那三百萬的訂單,退貨率高達百分之五十,搭進去的材料費和人工費,最後算下來是虧本的。
但他不會說。
“蘇晚,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他聲音放緩,帶著一種施舍的語氣,“把辭呈收回去,就當今天這事沒發生過。我知道你帶孩子不容易,別衝動。”
他總喜歡這樣。
用我最柔軟的地方,來紮我最硬的骨頭。
“陸館長,”我站起身,平靜地看著他,“我說了,我想清楚了。”
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好,好得很。”
他轉頭對張姐說:“給她辦手續,今天就辦完。工坊不養閑人,更不養白眼狼。”
張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還有,”陸館長指著我桌上的繡繃,“《百鳥朝鳳圖》的繡稿、針法說明、所有材料清單,下班前全部交接清楚。少一根線,你都走不了。”
“尤其是那個收尾的針法,”他盯著我,一字一頓,“給我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看著他那張誌在必得的臉,忽然笑了。
“好的,陸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