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食堂裏,新兵們圍坐在九張長條桌前。
桌上擺著一筐筐剛出鍋的白麵饅頭,一盆盆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還有幾大盤醃蘿卜條、炒雪菜和一筐白煮雞蛋。
食物很簡單,但分量管夠,蒸汽混著食物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新兵們剛站完半小時軍姿,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看見饅頭眼睛都直了,抄起筷子就想往嘴裏塞。
“都給我放下!”
連長陳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食堂門口,背著手,臉色嚴肅。
新兵們嚇得一哆嗦,筷子停在半空。
“誰讓你們動筷子的?”陳濤走到食堂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張桌子,“你們現在是軍人,不是土匪!吃飯有吃飯的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洪亮地喊道:
“都聽好了!從今天起,食堂裏不準說話,不準吧唧嘴,不準敲碗!聽到開飯口令後,才能統一開始吃!”
“明白了沒有?!”
“明白!”新兵們齊聲回答。
“聲音太小!”
“明白!”
陳濤這才點點頭:“開飯!”
食堂裏頓時響起一片碗筷碰撞的聲音,但沒人敢說話,隻有“呼嚕呼嚕”喝糊糊、咀嚼饅頭的聲音。
陸峰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就著醃蘿卜條吃。
饅頭很實在,一口咬下去滿嘴麥香。
醃蘿卜條鹹脆爽口,正好解饅頭的幹。
李浩坐在旁邊,兩口就幹掉一個饅頭,噎得直翻白眼,趕緊灌了一大口糊糊才順下去。
“慢點吃。”陸峰低聲說。
“餓......”李浩含糊地應了一聲,又伸手去拿第二個饅頭。
王海波吃得最費勁——他胖,坐著憋氣,又剛站完軍姿,累得手都在抖,饅頭都拿不穩。
“王海波,”班長趙大剛坐在鄰桌,看了他一眼,“吃不下就慢點,別硬塞。”
“是......班長。”王海波小聲應著,擦了擦額頭的汗。
一頓早飯,十分鐘就吃完了。
吃完,各班班長站起來,吹了聲短哨:
“集合!洗碗!”
新兵們端著碗筷,在班長的帶領下,排著隊走到食堂外麵的水池邊。
水池是水泥砌的,上麵安著七八個水龍頭。
“兩人一組,”趙大剛指著水池,“一個洗,一個涮。把碗筷上的油漬洗幹淨,擺回消毒櫃。”
“聽明白了,全班一起洗,不準單幹!這是集體活動,要有集體意識!”
陸峰和李浩分到一組。
李浩負責洗,陸峰負責涮。
水是山泉水,刺骨的涼。
李浩把手伸進去,立刻齜牙咧嘴:“我操,這麼冰!”
“高原都這樣。”陸峰說,接過洗好的碗,在另一個水龍頭下衝洗幹淨,然後整整齊齊地碼進旁邊的鐵皮消毒櫃。
趙大剛和周勇站在一邊看著,不時指點兩句:
“碗底也要洗!”
“筷子頭對頭,別亂放!”
洗了大概三分鐘,碗筷全部歸位。
“帶回!”趙大剛一聲令下,六個人排著隊往班房走——
回到班房,剛推開門,趙大剛就立即說道:
“整理內務!被子疊好,床鋪鋪平,個人物品歸位!二十分鐘後檢查!”
新兵們立刻散開,衝向自己的床鋪。
王海波最著急——他昨晚被子疊得一塌糊塗,被周勇罵了半天,今天早上又被訓了一頓,這會兒憋著勁想表現好點。
可越急越亂。
他把被子從床上抱下來,鋪在地上,學著周勇昨天的樣子,左折右疊,可那被子就跟跟他作對似的,這邊壓平了那邊鼓起來,好不容易疊出個方塊,一鬆手就塌了。
“我操......”王海波急得滿頭大汗,跪在地上,用手掌拚命拍打被麵,“你給我聽話點!”
李浩稍微好點,但也好不到哪去。
他仗著身體靈活,手腳並用,又是壓又是掐,可被子棱角就是出不來,軟塌塌的像個發麵饅頭。
張偉和劉小虎也差不多,各自跟自己的被子搏鬥,房間裏一片“砰砰砰”拍打被子的聲音。
隻有陸峰,安靜得像局外人。
他爬上上鋪,三兩下就把被子抖開、撫平、對折、掐角。
三分鐘,一床標準的“豆腐塊”已經端端正正擺在床鋪中央。
疊完被子,他跳下床,開始整理床鋪——床單拉平,四個角塞進墊子底下,枕頭擺正,枕巾撫平。
做完這些,他隻花了五分鐘。
然後,他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掃地。
水泥地麵昨晚拖過,很幹淨,隻有些浮灰。
他掃得很仔細,連床底下的角落都不放過。
掃完地,又拿起拖把,去水房沾濕,回來把地麵拖了一遍。
拖完地,他把拖把洗幹淨,晾在門外的鐵絲上。
接著,他拿起抹布,開始擦窗戶。
窗戶玻璃昨晚擦過,但高原風大,一夜過去又蒙了層灰。
他先把玻璃打濕,再用幹抹布一點點擦,擦得透亮,能照出人影。
窗台、窗框、門框,所有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最後,他拎起牆角的兩個暖水瓶,去水房打滿開水,放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看表——總共花了十五分鐘。
班房裏,其他五個新兵還在跟被子死磕。
王海波已經放棄了,坐在地上,看著那堆“棉花包”發呆。
李浩勉強疊出個形狀,但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張偉和劉小虎還在努力,但進展緩慢。
陸峰沒說話,走到自己的櫃子前,把作訓服和膠鞋拿出來,檢查了一下——作訓服有點皺,膠鞋鞋底沾了泥。
他拿起刷子,走到門外,蹲在水池邊刷鞋。
班房門口,趙大剛和周勇並肩站著,透過玻璃窗看著裏麵的一切。
兩人都沒進去,就這麼看著。
“這小子......”周勇低聲說,“有點邪門。”
趙大剛沒說話,目光一直跟著陸峰。
看著他疊被子、鋪床、掃地、拖地、擦窗戶、打水......每一個動作都幹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這不是“練過”能解釋的。
這是一種習慣,一種浸到骨子裏的習慣。
“你看他那疊被子的手法,”周勇繼續說,“掐角的時候,用的是指關節,不是手指頭。這是老兵的招兒,新被子棉花蓬,用手指掐容易空鼓,用指關節壓才能壓實。”
趙大剛點點頭:“他爹是老兵,可能教過他。”
“教過也未必能這麼利索。”周勇搖搖頭,“我帶了五年新兵,沒見過這樣的。才十八歲,幹活比老兵還穩。”
趙大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老周,你說咱們班為啥隻分六個人?”
周勇愣了一下:“不是你說人少好帶嗎?”
“那是場麵話。”趙大剛笑了笑,笑容裏有點無奈,“實話是,這批新兵,都是咱們團自己挑的苗子,身體素質一個比一個好。其他班,最少八個,多的十個。”
“那咱們班......”
“咱們班有陸峰和王海波。”趙大剛說,“一個瘦得像竹竿,一個胖得走不動路。上麵考慮到咱們壓力大,就少分兩個,讓咱們集中精力,把這兩個‘重點對象’練出來。”
周勇明白了:“難怪......我說怎麼這屆新兵素質這麼齊整,就咱們班摻了兩個‘沙子’。”
“沙子也得練成鋼。”趙大剛看著屋裏正在刷鞋的陸峰,“團長的意思很明白——這批兵,一個都不能落下。三個月後,全員考核,不合格的,班長連帶著挨處分。”
周勇皺了皺眉:“陸峰還好說,肯幹,聽話,就是身體差。王海波......夠嗆。”
“夠嗆也得練。”趙大剛說,“你看見陸峰今天站軍姿沒有?流汗流成那樣,愣是沒動一下。這小子,骨頭裏有股勁兒。”
“是啊,”周勇感慨,“我原本以為他是個少爺兵,走關係進來的,肯定吃不了苦。沒想到......”
“沒想到看走眼了?”趙大剛笑了,“我也看走眼了。在武裝部那會兒,我看他那張臉,白白淨淨的,還有三個小姑娘圍著轉,心想這肯定是個花花公子。現在看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小子,不簡單。”
這時,二十分鐘到了。
“時間到!”趙大剛站起來,拍了拍手,“都停手,我檢查。”
新兵們趕緊站到自己的床鋪前,緊張地看著班長。
趙大剛從門口開始檢查。
第一個是李浩——被子疊得勉強有個方塊樣,但棱角軟塌,被麵不平。
“不及格。”趙大剛說,“中午休息時間重練。”
李浩臉一垮:“是......”
“不及格,中午練。”
“不及格。”
第四個是王海波。
趙大剛盯著看了幾秒,歎了口氣:“王海波,你這不是豆腐塊,是豆腐渣。”
王海波臉紅得像要滴血:“班長,我......”
“中午別休息了。”
“是......”王海波聲音都快哭了。
第五個是另一個新兵,個子矮,話少,被子疊得比王海波強點,但也不及格。
“中午練。”
最後,趙大剛走到陸峰的床鋪前。
他抬頭看著上鋪那床被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被麵上,把那方方正正的“豆腐塊”照得棱角分明。
被麵平整得像熨過,棱角筆直得像刀切。
趙大剛盯著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他轉頭看向陸峰:
“用了多久?”
“三分鐘。”
趙大剛又看了看那床被子,又看了看陸峰。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狐狸笑,是真正開心的笑:
“好。”
就一個字。
但在這個班裏,這是第一次有班長說“好”。
其他新兵都羨慕地看著陸峰,又看看自己那慘不忍睹的被子,一個個垂頭喪氣。
趙大剛檢查完內務,又開始檢查衛生。
他走到窗戶前,用手摸了摸玻璃——一塵不染。
又摸了摸窗台——幹淨。
低頭看了看地麵——拖得發亮,能照出人影。
走到桌子前,摸了摸桌麵——光滑,連點水漬都沒有。
最後,他拎起暖水瓶,晃了晃——滿的。
趙大剛放下暖水瓶,轉身看著六個新兵:
“內務,除了陸峰,全部不及格。”
“衛生,”他頓了頓,“陸峰一個人,把整個班房的衛生搞完了,而且搞得很好。”
他看向其他五個新兵:
“你們疊被子的時候,陸峰在掃地、拖地、擦窗戶、打水。”
“你們抱怨被子難疊的時候,陸峰已經把所有的活都幹完了。”
“現在,你們告訴我,為什麼?”
新兵們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因為陸峰知道,在部隊,活是幹不完的。你幹得快,幹得好,就能多出時間休息,多出時間練自己的弱項。”
“你們呢?磨磨蹭蹭,一個被子疊二十分鐘還疊不好,哪有時間幹別的?”
五個新兵羞愧的微微低下頭。
“都聽好了,從今天起,內務衛生按陸峰的標準來。達不到的,中午別休息,練到會為止。”
“聽明白沒有?!”
“明白!”
“聲音太小!”
“明白!”
趙大剛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看了一眼表:
“現在,去操場集合。上午繼續隊列訓練。”
“是!”
部隊的隊列訓練,是最枯燥乏味也是最考驗耐心的。
一開始可能會有點新鮮感,但過不了十分鐘,耐心被耗盡,大家就覺得身體乏累和精神疲勞了。
一個早上下來,雖然大家都有了不少的進步,但依然還是停留在比較差的水平。
班長們也很耐心。
畢竟是第一天開始練。
可到了後麵,就不一樣了。
溫情永遠隻會停留在前期。
後麵,如果還跟不上,那就是嚴厲的加練了!
中午,不僅僅是一班,其他班級,幾乎也沒有新兵可以休息,全部都在班房內吭哧吭哧的練著疊被子。
班長班副也不休息,就在一邊指導。
一班這邊,陸峰除外。
陸峰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單獨練被子上,他現在的質量,根本不需要再去提升什麼。
“報告!”
陸峰衝趙大剛喊道:“班長,我想申請去一趟工具房。”
趙大剛一怔:“去工具房什麼?”
周勇和其他新兵也是好奇的看了過來。
陸峰伸出自己的雙手,直接說道:
“入伍前,我因為長期打遊戲,導致手指出現了神經性疲勞損傷。”
“我爸說,後麵會有實彈射擊,我怕我這樣子到時候練槍都握不好。”
“趁還沒開始進行射擊之前,我想自己動手弄一套康複工具,盡可能的恢複一下。”
趙大剛先是微微驚訝,然後看向陸峰的手,他的手指肉眼可見的有些微微發抖。
不禁皺眉:“你這狀況多久了?”
陸峰:“至少半年。”
趙大剛:“為什麼在家的時候,不去醫院神經科調理?”
陸峰沒說話。
趙大剛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廢話。
你讓一個網癮少年去關心自己的手指,這不是扯淡嗎?
趙大剛深深看了一眼陸峰,想到這小子的性子,當即也沒再說什麼,點頭道:“去吧。動作輕點,別影響到其他人休息。”
“工具房就在炊事班邊上。”
“是!謝謝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