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不是你親媽。”
後媽站在飯桌前,手裏拿著一份合同。
7歲的我饑腸轆轆,看著飯桌上的三雙碗筷,沒有我的份。
“這飯不能讓你白吃,”後媽把筆和合同扔給我,“沒錢你就貸款,要不就餓著。”
我聽不懂貸款是什麼意思,扭頭看向爸爸。
爸爸轉過身,輕咳一聲:
“你媽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總歸不會害你。”
我信了。
那天以後,我背上了幾千萬的家庭負債。
1.
七歲那年,家裏多了一張陌生的臉。
後媽第一次來時,穿著一件白色呢子大衣。
她腳踩一雙高跟鞋,木地板哢哢響。
我躲在臥室門後,隻敢露出半個腦袋。
後媽低頭,目光掃過我怯懦的模樣,嘴角勾了一下。
她轉頭問我爸:
“這就是你女兒?”
我爸點頭,招呼我過來:
“嗯,七歲了,叫小秋。”
後媽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動作不算溫柔:
“以後我就是你媽了。”
我摸了摸自己被揉亂的頭發,沒吭聲。
她也不惱,起身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燒了一桌香噴噴的熱菜。
家裏隻有三副碗筷。
我爸、後媽、還有後媽帶來的小男孩。
沒有我。
後媽帶來的小男孩比我小一歲,爸爸讓我管他叫弟弟。
“你當姐姐了,要懂得讓著點弟弟。”
“家裏沒有多餘的碗筷了,讓弟弟先吃。”
於是,我隻能站在一邊,等他們吃完。
等到我可以吃的時候,桌上隻剩下了半盤青菜,半塊饅頭。
我不愛吃青菜,可是等了很久的肚子太餓了。
便伸手去拿筷子。
“啪!”
清脆的拍打聲響起,我的手被另一雙筷子打了回來。
手背火辣辣的疼,我本能的掉了眼淚。
抬起頭,看向那個打我的人。
後媽撇撇嘴,淡然道:
“要吃飯可以,給錢。”
她衝我伸出手。
我不知所措,囁嚅半天開口:
“爸爸和弟弟也沒給錢。”
後媽理所當然道:
“你爸是我老公,你弟是我兒子,當然不用給。”
“你跟我又是什麼關係?”
她自上而下俯視著我,那銳利的目光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我張了張口。
怎麼也叫不出媽媽。
後媽冷哼一聲。
“什麼關係都沒有,還想白吃白喝?”
她收回了手,也收走了青菜和饅頭。
自那以後,我的東西開始一點點變少。
為了能吃飯,我在後媽的意思下,主動讓出了自己房間。
原本屬於我的房間,成了弟弟的玩具房。
“你沒錢,那就用房間抵押。”
“一個單間800元,市場價廚師時薪50元,我做一頓飯要2個小時。”
“能抵你八頓飯。”
後媽翻出了一張舊折疊床,放到陽台,指著那裏說:
“一個床位,一晚90元。”
晚上風一吹,窗簾嘩啦啦響。
我縮在被子裏,聽他們在客廳看電視笑。
後來,我學會主動問價格。
一次洗澡多少錢,一雙舊鞋多少錢。
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水電費,按人頭算。”
“鞋是二手的,算你便宜點,五十。”
我兜裏沒有錢。
“那怎麼辦?”我問。
她抬眼看我:“沒錢就不用唄。”
我去找過我爸。
那天晚上,他在陽台抽煙。
我站在他身後,聞著煙味,眼睛被熏得發疼。
“爸,你能不能給我點錢?”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
“錢都在你媽那,”他說,“你忍忍。”
“她說要錢才能吃飯。”
我爸歎了口氣:
“她也是為這個家好。”
我不明白,隻知道肚子空得發疼。
為了能睡在家裏,我每天隻吃一頓飯。
就算如此,抵押房間換來的錢,也要用完了。
我還是餓得受不了。
放學回家時,我在小區垃圾桶旁邊,看到一個被丟掉的麵包。
外麵的包裝破了,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撿了起來。
麵包有點硬,還有股怪味。
我吃得很快,生怕被人看到。
當天夜裏,我肚子疼得直打滾。
我爸把我送去了醫院,醫生說是吃壞了東西。
回家的路上,我昏昏沉沉,聽到後媽在旁邊說話。
“你看,這就是不懂事。”她說,“隻知道亂花錢。”
第二天,後媽把我叫到餐桌前。
桌上沒有飯,隻有一遝紙。
後媽推到我麵前,又遞給我一支筆。
“我知道你沒錢。”她說得很大度,“所以給你想了個辦法。”
我低頭一看,上麵全是我看不懂的字。
“這是什麼?”我問。
“貸款。”她說,“你先欠著,以後慢慢還。”
我不懂什麼是貸款,隻知道簽了字,就能吃飯。
我看向我爸。
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聽你媽的。”他說,“總不會害你。”
爸爸總不會害我的。
我簽下了字,將小小的自己賣了出去。
2.
為了讓我清楚自己要花多少錢。
家裏凡是我用得上的,都有專屬的價格。
衛生間的門口上貼著便簽:
洗漱:5元/次
排汙:10元/次
洗澡:30元/0.5小時
管道使用費:要看我前幾項用了多少回。
我當然沒有錢。
就跟後媽簽下了一份份貸款:
午餐貸、衛生貸、住房貸......各種各樣的貸款合同越積越厚,幾乎涵蓋了我所有的日常生活。
“貸款可是有利息的,高風險日息千分之一”
後媽拿著厚厚一遝合同敲打我,
“看你小的份上,做家務給你抵50%的錢,剩下那一半,成年後再還。”
我還不懂什麼叫利息。
隻知道每天早上睜開眼睛,我欠的錢就比昨天多一點。
為了省錢,我半個月才洗一次澡,每次隻有半小時。
身上的皮膚發癢,起了好多小紅點,可我不敢聲張,害怕又要掏錢。
弟弟就不一樣。
他每天都洗澡,水開得嘩嘩響。
泡在浴缸裏玩小黃鴨,一玩就是一個小時。
我小聲問後媽:
“他......不用算錢嗎?”
後媽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她把毛巾一摔:
“你什麼意思?”
“他是我兒子,你是嗎?”
“你多大了,還跟弟弟計較?”
“當姐姐的,不知道讓著點?”
我張了張嘴。
我想說,我隻比他大一歲。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下午,我出門丟垃圾。
遇上了對門的王奶奶。
王奶奶看著我瘦小的身子,拎著全家的垃圾,連忙上前。
我怯怯地說了聲謝謝。
王奶奶歎了口氣:“你那後媽也真是造孽......”
“你爸也是,怎麼就光看著你——”
她忽然住了嘴,似乎是覺得在我麵前說這些不好。
回去的路上,王奶奶從自己家裏給我拿了一支膏藥。
“閨女,你臉上那疹子不能抓,知道嗎?”
我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問:
“奶奶,這個要多少錢?”
王奶奶似乎被我噎了一下,調整後她才忙不迭地說:
“不要錢!這我樂意給你的。”
我在她同情的目光裏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偷偷算賬。
洗漱、上廁所、睡覺、吃飯。
就算我什麼都不幹,一天也要欠三百多。
我開始害怕天亮。
早上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後媽正在廚房切菜。
她頭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劃了一筆:
“排汙十塊,洗手五塊。”
我忍不住小聲說:
“我沒洗手......”
刀“咚”一聲剁在案板上。
後媽轉過身,盯著我: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記錯賬了?”
我嚇得連連搖頭。
“那就是洗了。”
她冷冷道:“別跟我耍心眼。”
從那以後,我寧願憋著去外麵的公廁。
有一次實在沒忍住,褲子濕了一點。
我偷偷用水洗了褲腳,晾在陽台。
後媽發現後,直接把褲子扔到我臉上。
“誰讓你私自用水的?不知道我記你的帳多累嗎?!”
“你這就是盜用公共資源!”
那天,我欠的錢第一次突破了六位數。
我開始拚命幹活。
洗碗、拖地、倒垃圾、擦窗。
我踩著凳子擦窗戶,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
後媽站在下麵,看都沒看一眼:
“小心點,摔壞了還得算醫藥費。”
爸爸看見了,也隻是讓我聽後媽的話。
“小秋,你媽這都是節省慣了,你跟她學學,也就不用欠那麼多了。”
“她不是我媽。”
我突然說。
爸爸臉色一變,連忙捂住我的嘴,左右張望。
見後媽出門買菜,他才鬆了口氣,隨後生氣地指責我:
“林洛秋!我怎麼和你說的,我娶誰當老婆,誰就是你媽!”
“以前那個女人隻是生了你!現在跟你沒半毛錢關係!”
“她已經死了!”
3.
說完,他不再管我,轉身進了屋。
哐當一聲,門被重重的關上。
我看著那扇封閉的門,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想媽媽了。
媽媽怎麼會和我沒有關係呢。
她是會溫柔抹去我的眼淚,嗬斥爸爸給我道歉的媽媽啊。
回憶越深,淚水越多。
爸爸總以為我不記得。
以為我會像他一樣忘掉媽媽的愛。
轉身投進另一個女人的懷抱。
但媽媽被迫離開的悲傷我也記得。
所以,我咬緊了嘴唇。
一句也不肯認輸。
自那以後,我開始長時間的待在學校裏。
用學習的知識淹沒自己,才不會感到生活如此窒息。
題目被一道道解開,分數一點點上漲。
老師讚許的目光,同學豔羨的聲音。
這些看得見、摸得著、隻要努力就能有所成效的東西。
讓我甘之若飴。
因此,我加倍學習。
好成績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年紀第一總是我的名字。
老師喜歡我,說我安靜、聽話、腦子快。
每次發獎狀,我都是站在最前麵的那個。
升入高中後,學校評獎學金。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拍著我的成績單說:
“林洛秋,這學期一等獎學金,基本就是你了。”
那一刻,我腦袋嗡了一下。
一等獎學金,四千塊。
四千塊,夠我交一個學期的飯錢。
雖然對於我那幾十萬的負債來說,杯水車薪。
可是我第一次賺到了這麼多錢。
這讓我仿佛看到了希望。
我第一次,覺得未來好像真的有了一點光。
那天回家,我沒忍住,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飯桌上,後媽夾了一筷子肉給弟弟。
弟弟一邊吃,一邊抬頭看我:
“什麼獎學金?”
我按捺不住激動地說:“學校給的,成績好就有。”
後媽眼皮一抬:“多少錢?”
“四千。”
話音剛落,弟弟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盯著我,眼睛裏全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第二天到學校,剛進教室,就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小聲議論,斷斷續續地飄進我耳朵裏。
“就是她吧?”
“聽說欠了一屁股債。”
“她媽好像到處借錢......”
“這種人還能拿獎學金?”
我愣在原地。
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林洛秋,有人舉報你家庭經濟情況造假。”
我一下子懵了。
“老師,我沒有——”
她把一遝複印件放在我麵前。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貸款合同。
每一張上麵,都有我歪歪扭扭的簽名。
我整個人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
她看著我,語氣複雜:
“我才知道你跟林明遠是姐弟,他一個月生活費兩千,哪裏你說的那樣家裏窮的飯錢都掏不出?”
“還有這一堆貸款合同......你小小年紀怎麼這麼能花錢?還去借高利貸,這麼多錢都花哪兒了?”
老師歎息著搖搖頭:“算了,你成績好我也不說什麼。這些我肯定是要找你爸媽談的,獎學金你也別想了。”
“總歸,影響不好。”
我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下午,獎學金名單公示。
我的名字,被劃掉了。
助學金,也一並取消。
4.
放學後,老師叫了家長。
回家的路上,爸爸臉色很難看。
“你能不能別給我惹事?”
他沒忍住,衝著我又是一頓指責。
“一天到晚臭著張臉,你怎麼就不能跟你弟弟學學?”
“好不容易有點本事,掙了個獎學金,結果還被你自己作沒了!”
“你知不知道這一來一回,耽誤我多少事!”
我低著頭,跟在他身後。
憋了半天,終於問他:
“爸,貸款......不是要給錢的嗎?”
“我貸了這麼多......錢呢?”
爸爸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歎了聲氣。
他揉著眉心,仿佛我問的問題可笑至極。
“你貸的多,那利息也多啊。”
他說。
“你現在就是以貸養貸,要不然你媽怎麼鬆口給你錢。”
“我們家也不富裕。”
我愣住:“可是弟弟......”
“你弟不一樣。”他打斷我。
但到底是什麼不一樣,我爸又不說話了。
最後,爸爸拿出五百塊錢,遞給我。
“這個學期的生活費。”
“省著點花。”
五百。
是弟弟一個月生活費的四分之一。
“爸,弟弟生活費一個月兩千。”
我爸麵露尷尬,但他掏了掏兜,也沒了更多的錢。
我沒再開口。
其實我知道爸爸為什麼沒錢。
他自從娶了後媽,就再也沒出去工作過。
錢都在後媽那裏。
我聽王奶奶說,這叫入贅。
就像女人嫁給男人一樣,入贅是男人嫁給了女人。
誰嫁給誰,誰就沒了錢。
可能爸爸隻是因為沒有錢,並不是不愛我。
我這樣安慰自己。
從那天起,我開始勤工儉學。
清晨六點,我去食堂幫忙洗碗。
中午下課,我去圖書館整理書架。
晚上,我在便利店站到十點。
手被水泡得發白,腳站得發麻。
可錢,還是不夠。
而流言,卻越來越多。
“因為欠高利貸所以爸媽都不愛她吧?”
“她身上好臭,借了那麼多錢都不知道洗澡嗎?”
“虛榮精、臭屁蟲、吝嗇鬼!”
班上的同學在我課桌上寫字,把垃圾倒進我書包。
不認識的人故意在我路過時大聲笑。
我的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也愈發沉默寡言。
晚自習結束後,我被人堵在教學樓後麵的樓梯間。
三個人,把我推到牆角。
書包被扯下來,課本散了一地。
有人一腳踩在我剛洗幹淨、準備第二天換的校服上。
“裝什麼清高?”
“欠那麼多錢,還好意思拿獎學金?”
“你爸是不是早就不想要你了?”
我抱著頭,沒還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還手的話,他們就會告老師,老師就會叫家長。
後媽和爸爸來了,我的欠債就更多了。
他們打了一會兒,見我沒反應,覺得沒意思,就離開了。
我拖著青一塊紫一塊的身體,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回到家。
站在家門口,我還在想怎麼解釋身上的傷。
推開門的前一刻,我卻聽到了爸爸和後媽的交談聲:
“你那女兒也真是命硬,我都這麼折騰她了,竟然還能拿獎學金。”
“跟她那個媽一樣,脾氣強,當時發現我出軌,淨身出戶都要離婚。”
“切,那你說怎麼辦?當初可說好了,你女兒受不了多久就會跑的,現在都養她多大了!我可不想老當那個惡人,你看對門那個姓王的老婆子每天怎麼看我的。”
“早點跑了是輕鬆,養到現在也不是沒價值了啊,你看你家那邊有沒有能給彩禮的......”
後麵的話,我聽不真切了。
冰冷的真相,像一把利刃,攪亂了我所有的思緒。
我本能後退了一步。
然後轉身,敲響了王奶奶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