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工作的駕校鬧出了人命。
駕校老板的兒子偷開車,意外撞死一名老人。
我爸被老板叫去喝酒,喝美了答應幫對方孩子頂罪。
我卻發現被撞死的人,是給我爸去送晚飯的爺爺。
等他第二天回家,我爸卻當眾宣布要去幫人頂罪。
“你們不用替我擔心,老板給我五十萬,我這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錢,人家孩子才剛成年,平日裏沒少叫叔叔,從哪方麵論,咱家也是撿了便宜。”
“我窮了大半輩子,敢阻攔我發財,別逼我和你們翻臉,五十萬什麼概念,咱們家發大財了!”
“聽見沒,老板說了,他和老頭的家裏人達成協議,我都不用進去!”
我和媽媽目瞪口呆。
後來,媽媽選擇離婚,我跟了媽媽。
爸爸在爺爺的靈堂前磕得頭破血流,發誓要讓老板付出代價。
老板卻拿出了酒後簽的協議。
“撞人的是你,我們是可憐你,才給你了你五十萬。”
1
“爸,你昨晚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和媽有多擔心你,爺爺他......”
“我有個喜事和你們分享!”
我爸咧嘴大笑,打斷了我的話。
我不理解。
爺爺被人撞死了,他為什麼能笑的出來。
他老人家每個月的養老金有一半都拿來補貼我們家。
就連我們一家住的房子,也是爺爺當年廠子裏分配給他的。
這才能讓買不起房子的爸爸有個避風港,我也得以健康長大。
“你們聽好了,我掙了五十萬!”
我和媽媽麵麵相覷,眼中蘊含著深深的擔憂。
我疑惑道:“爸,你是駕校教練,你怎麼能......”
“爺他正躺在......”
我怕他承受不住打擊,說話也吞吞吐吐。
不料他整個人亢奮極了,完全把爺爺拋之腦後。
他用力拍打桌子,又拉著我轉圈。
“你爺想躺在哪裏就躺在哪裏,你爸有錢了,咱可以讓你爺爺享受享受了,你們別挑你爺的毛病了!”
“不是,咱爸在醫院躺著呢。”
我爸眉頭一皺,漫不經心道:“那你們去看護吧,我一會兒往卡裏打一萬,不夠再和我說。”
他哼著小曲,又講述昨晚是怎麼抓住了機會,一口氣掙了五十萬。
我爸經常會加班,學員私下出點錢,他陪著人家夜練車。
昨天,老板剛上大學的兒子來駕校學車,他沒啥學車天賦,想多練車。
他兒子太自信了,不用教練陪同,自己開一輛教練車。
駕校人太少,他一腳油門就開到了大門口,把一名老人給活活碾死。
我喉嚨滾動,顫聲道:“爸,你知道老人的身份嗎?”
他詫異地刮了我一眼,翹起二郎腿,眼神也隨之凶狠幾分。
“愛誰誰!老頭死了是他命不好。”
“誰讓他大晚上來駕校晃蕩,一個流浪漢不是來找死嘛。”
我媽眼神炙熱,淚水在眼眶打轉。
我也攥緊了拳頭。
“爸!爺爺一把年紀了,怎麼落得淒慘的下場,你對不起爺爺。”
“咱不能為了錢放棄了正義,放棄了真相啊,爺爺死不瞑目啊!”
我爸王磊調轉眸子,氣氛壓抑。
我和媽都覺得,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也能聽懂了。
“別亂認親戚,天底下老頭都是你爺爺啊,做人不能太老實,你怎麼比我還迂腐!”
似乎是覺得語氣太衝,他又柔聲安撫道:
“大寶啊,我知道你擔心爸爸,可爸心裏有數,老板怎麼不把機會給別人呢,這是天上掉餡餅啊,爸是為了咱們家。”
“你說咱們家掙錢不容易,我還能掙多少年的錢,你也別太慣著你爺爺了!”
“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別人家的事和我們無關!”
2
我咬著唇,都咬出了血,牙齒磨得嘎吱作響。
“這是犯法的事!你瘋了嗎?”
“人有所為有所不為,更何況爺爺他......”
啪!
王磊扇了我一巴掌,把我頭發打散開了。
“放肆!”
“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女兒來教訓親爹了,你和你媽不識好歹,要不是你們兩個女人敗家,我的日子至於過得這麼拮據嘛!”
王磊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趾高氣昂,聽不得反駁。
“王玥欣,你是個女孩,咱們家養你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我是一家之主,我想幹嘛就幹嘛,輪不到你們插嘴。”
“早知道你長大這麼叛逆,我就不該要你!”
“你媽也是個窩囊廢,連兒子都生不出來,我要你們幹嘛!”
說罷,他重重地摔門而去,鐵了心要替人頂罪。
我媽潸然淚下。
他把我們推出了他的世界。
我望向窗外,樓下的王磊上了車,義無反顧地遠去。
我和媽媽去了醫院,卻發現王磊的車就在門口。
我倆困惑,難不是我們錯怪王磊了。
他良心不安,來醫院悼念陰差陽錯去世的父親了?
王磊看見我們,臉卻扭過。
我和媽媽摸不清他,駐足在原地。
幾分鐘後,一身名牌的男生不耐煩地從醫院走出來,頭上包著紗布。
天空灰蒙蒙,掉下零落的雨點。
王磊拿出我們從未見過的殷勤,堆著笑一路小跑。
他給男生撐起傘,男生冷著臉,壓根不領情。
王磊先走到後排車門,給男生拉開門,確保沒有一滴雨水落在他身上,再回到駕駛位。
車子路過我們時,還鳴了下喇叭。
看來車上的就是駕校的少爺了。
他輕飄飄地掃了我們一眼,就擺弄起了手機。
車子一個拐彎,差點撞到我倆。
媽媽牽著我的手,失魂落魄地來到太平間。
由於王磊得罪了兄弟們,他們對我們母女也相看生厭。
我們找了火葬場的人拉走了爺爺。
等我們回到家,媽媽一進門就跌落在地上,反複地深呼吸。
“媽,你沒事吧!”
我心疼地把她拖到沙發上,她哭的不能自已。
緩了十幾分鐘,她才去洗了把臉。
“你爺爺是個好人,他走的也太憋屈了。”
我也被戳中了淚點,話語踉蹌。
想到王磊像一隻哈巴狗,對男生搖首乞尾,我就一陣惡寒。
“咱們通知你大伯和姑姑吧,他們有權知道。”
我媽麵色猶豫,點了點頭,從屋裏翻出一張存折。
“我給你攢了嫁妝,本來想你結婚再給你,現在就給你吧。”
看著我媽欲言又止,我追問她。
我媽遲緩地掏出結婚證,倒吸一口冷氣。
“女兒,我和你爸離婚,你跟誰?”
我媽的話振聾發聵,她付出多年,終於對我爸絕望了。
她不願和王磊蹉跎人生。
說來也怪,家裏揭不開鍋時如膠似漆。
有了錢,反而把一對舊人拆散。
這一夜,注定難眠。
3
翌日下午,王磊風塵仆仆地回到了家。
我和媽忙的焦頭爛額。
王磊進屋就嚷嚷。
“晚飯也不做,養你們幹嘛吃呢。”
他哼哼唧唧,開了一瓶好酒,在客廳就抽上煙了。
見沒人搭理他,他訥訥地喝上了酒。
等他喝了兩杯,我接到了電話。
整個人如遭雷擊。
我媽關切道:“妮子,咋了啊。”
我呼吸沉重,一下子把王磊的酒摔碎。
“你要死啊!和誰摔摔打打呢!”
我怒從心起,大聲質問道:“事業單位通知我,說我直係親屬酒駕撞人,取消我的崗位資格。”
王磊撓了撓下巴,從包裏拿出五萬塊錢。
“行了,我不是和你說了要頂罪嘛,這五萬算給你的賠償。”
“昨天的小少爺你也看到了,我伺候好他,業績不用愁。”
“你和你媽學學,也不用去工作,在家伺候我多好,等過段時間,找個好人家嫁了,不比你找工作強多了。”
和我媽學?
我媽曾經是有工作的。
在我五歲時,爺爺患重病,媽媽兼顧不開。
她被迫選擇,怎麼到王磊口中成了什麼光榮的使命了。
我媽也聽不下去了,她不能容忍我受相影響,這是她的底線。
她怒氣衝衝地走出來,一巴掌扇在王磊臉上。
王磊勃然大怒。
“王玥欣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我夠忍讓你們了,老子在外給人當孫子,回家還不能當大爺嗎?”
“你倆給我滾,這房子和你們沒關係,出去喝西北風吧!”
我媽二十多年的婚姻,總算看清了這個王八蛋。
“明天我們去離婚,欠我和女兒的,你一分逃不掉。”
王磊怒極反笑,一腳踢開椅子。
他掃視我倆,譏諷道:“好好好,我養了兩個白眼狼,人生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死老婆,我也差不多了。”
“五十萬我給你二十萬,省的傳出去壞我名聲。”
這番話刺痛了我媽。
她推著行李箱,倔強道:“我不要你的臟錢,分也要你之前的存款。”
“還有,你去看看老爺子最後一麵吧,我們仁至義盡了。”
王磊當我媽在挑釁,指著她鼻子破口大罵。
“你咒我爹!我爹身子硬朗著呢,我就忙了兩天,讓你去照看一下,還真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金!”
“男人四十一枝花,你都快五十了,人老珠黃,這輩子守活寡吧!”
我瞳孔瞪大,不敢置信他會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我的事業被他攪黃,連我媽也要被他侮辱。
“看什麼看!你也是個賠錢貨!”
我拚盡全力撲上去,他喝多了身子虛,我死死薅住頭發。
我媽左右開弓,發泄著怒火。
“你們倆飄了!敢打老子!”
他掙脫開來,摔碎了酒瓶。
我媽紅著眼,去廚房取來菜刀,瞬間把他鎮住。
他望著我媽篤定的眼神,也不犯渾了。
王磊知道我媽為了我會豁出一切。
“滾吧,我不和你們置氣,咱們民政局見!”
王磊把臉扭過去。
我和我媽離開,去了姥姥家。
4
大伯,二伯以及三姑找來了。
令人奇怪的是,爺爺被撞死這件事一點消息沒有。
就好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扼住了消息的傳播。
“爸到底咋了,怎麼這麼突然!”
“對啊,撞人的那個混球呢,咱們不要錢也要把他送進去!”
“弟妹,我們知道你和老爺子的感情不比我們少,你不要有顧慮,我們不會怪你!”
上午,我媽和王磊領完了離婚證。
下午,他們一夥人就找上門了。
我給長輩們挨個倒茶。
我媽麵如死灰,把王磊頂罪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他們得知後,摸不著頭腦,搞不清和爺爺的死有何關係。
直到聽見我爸為了五十萬,要當撞死爺爺的罪人,幾人全坐不住了。
“混賬!他人呢!把他叫過來!”
“老爺子多寵他啊,他怎麼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還是我插了一嘴。
“我媽和他離婚了,他一心要錢,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咱們還是把爺爺的喪事辦好吧,好寬慰爺爺的在天之靈。”
“一會你們以直係親屬的身份去趟警局報案,這件事太蹊蹺了。”
幾人冷靜下來。
開著車就載著我們去了警局。
警官拿出記錄,我們全都傻眼了。
撞死爺爺這件事和解了。
有當事人的簽字,屬於是意外。
“死者兒子的老板出於人道主義賠償了五十萬,你們要有異議可以上訴。”
三姑快氣瘋了。
掏出手機給王磊打了幾十個電話,後者直接把幾人拉黑了。
“臭小子!電話也不接!”
“他是不是知道撞死的是咱爸,拿咱爸的命換五十萬!”
“哼!這小子是無法無天了,拋棄妻女,又替殺父仇人頂罪!”
三姑找了本地的律師,但舉步維艱。
雖然爺爺的屍檢報告上是撞死的,可苦於沒監控。
駕校也不會傻的給我們監控。
葬禮上人來人往,爺爺年輕時的好友也來悼念。
親朋好友因葬禮齊聚,聽聞爺爺的死法,紛紛為之默哀。
最可氣的是,駕校的教練們開著車,在門口齊刷刷擺成一排。
像是在示威。
三姑叫來了記者好友們,她知道即便鬧到法庭上,也不能說十拿九穩。
所以,她要打輿論戰。
王磊被安排成駕校的代表,頗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摸樣。
他手裏捧著花,可迎著記者的攝像頭,腳下也發軟。
“三姐,你們也太過了,非要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在三姑耳邊輕聲道。
記者把麥克風懟在王磊嘴邊。
“請問您是代表駕校來慰問死者的嘛,有傳言,撞死老人的是駕校老板的獨生子。”
王磊瀟灑甩頭,挺直腰板道:“以訛傳訛,撞死老人的正是我本人,老人家屬已經簽了諒解書,我對發生這種意外深表遺憾,特此來慰問老人。”
駕校老板笑意更甚,拍了拍自己大腹便便的肚子,對王磊的回答滿意極了。
有爺爺的好友不解。
“你,你在說什麼胡話,怎麼成你撞死了自己的父親,你瘋了嗎?”
王磊冷著臉,麵色不悅。
“我不知道誰在傳播謠言,不過你們這樣說也對,我對老人家愧疚,願意認他為幹爹,在他死後盡孝。”
我橫眉冷目。
好一個死後盡孝。
隻是不知道,在他看到遺照後,還能不能端得住。
5
大伯主持葬禮,三姑在門口攔著王磊。
但王磊也沒有進去的打算。
在他看來,自己來走個過場已經算是付出了。
甚至,他看向我們的眼神彷佛在說你們太虛偽了。
為一個流浪漢,演戲演這麼全套。
大伯拿著麥克風介紹爺爺的生平。
起初,王磊不放在心上,直到他聽見大伯開口:
“我由衷地感謝各位能參加我父親王有國的葬禮,他老人家遭遇的事情實屬家門不幸,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