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蔣念媛微微皺眉。
她當然知道菌子能賣錢,但她也清楚的記得,自己十二歲那年,跟著媽媽去郊外秋遊,誤食了半朵顏色鮮亮的野菌,渾身立刻起滿駭人的紅疹,喉嚨也腫得差點窒息,在醫院搶救了大半天才撿回條命。
然後她才從醫生口中得知,原來她體質特殊,對菌子嚴重過敏,沾都不能沾,更別說去那種孢子飛揚的林子裏待著了。怕不是立刻就能要了她的半條命。
“不行。”
蔣念媛搖了搖頭:“我對菌子過敏,去不了山裏。”
林萍頓時挑了挑眉,露出一絲不信的眼神,撇了撇嘴。
“過敏?念媛姐,你這是從哪裏聽來的洋詞兒?我在北京上學的時候,倒是聽老師提過一嘴,說是外國人才有的稀奇病。”
她頓了頓,目光在蔣念媛蒼白的臉上掃過,語氣更“懇切”了些。
“要我說,你這多半就是體質弱,少見陽光,少活動,接觸得少自然不適應。多去幾次,有了抵抗性就好了。”
“你看村裏這些嬸子嫂子,哪個不是年年上山,誰聽說過不能碰菌子的?念媛姐,咱們不能總這麼嬌氣,得為家裏,為紀軒哥著想。”
蔣念媛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起眼,看向一旁的陳紀軒。
陳紀軒接觸到她平靜無波的目光,心頭莫名一虛,但林萍那番話,又和他心裏的想法不謀而合。
雖然林萍雖然說話直了些,但道理沒錯。念媛就是太嬌貴,這也不敢,那也不行,以後怎麼撐起一個家?多鍛煉鍛煉,總是好的。
“念媛。林萍說得也有道理。過敏什麼的......咱們鄉下沒那麼多講究。後山不遠,空氣也好,你去轉轉,就當散散心。”
“能采點菌子補貼家用最好,采不到也沒什麼。總在家裏悶著,也不好。”
蔣念媛靜靜的聽著,心底最後那點殘存的期待,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隻剩下一片冰冷和疲憊。
也罷,算算日子,也就這幾天了。熬過去,就好了。
“好。”
她垂下眼簾,遮住所有情緒。
“我去。”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幾人便一同來到了林子裏。
陳紀軒走在前麵,林萍緊跟著他,聲音清脆,一會兒指著路邊的野花問名字,一會兒說起學校裏孩子們的趣事,兩人有說有笑,好不快活。
蔣念媛落在最後幾步,沉默的走著,腳步有些虛浮。
剛進入一片鬆林,便看到地上一簇簇的菌子。
林萍歡呼一聲,彎腰就要去采。
“哎喲!”
突然,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一歪,就跌坐在地上,手緊緊捂住了腳踝,眉頭擰在一起。
“紀軒哥!我......我好像崴到腳了!好疼!”
陳紀軒趕忙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查看:“怎麼回事?嚴不嚴重?能站起來嗎?”
林萍試著動了動,立刻倒吸一口涼氣,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了:“疼......一動就好疼。紀軒哥,我是不是走不了了?”
陳紀軒看了看她瞬間腫起來的腳踝,又看了看天色和周圍陌生的林子,眉頭緊鎖。
這裏離村子已經有不短的距離,林萍這樣子,肯定沒法自己走回去。
“得趕緊回去找老張頭看看,別傷著骨頭。”
他幹脆扶起林萍,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後轉頭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蔣念媛,語氣急促。
“念媛,你先在這裏等著,別亂走。我送林萍下山去診所,很快就回來接你。”
蔣念媛的目光掠過林萍那看似痛苦卻暗藏一絲得逞的眼神,又看向陳紀軒焦急擔憂的臉,最後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一個人,小心點,就在這附近,別走遠。”
陳紀軒又囑咐了一句,便半扶半抱的攙著林萍,沿著來路匆匆下山去了。
沒過多久,山林裏陡然安靜下來。
離得近了,菌子那股孢子粉塵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蔣念媛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她知道應該立刻離開這裏,離這些可能讓她致命的菌子遠遠的。
可是,看看四周,天色越來越暗了,像是要下雨。而且剛剛陳紀軒也說了會回來接她。
猶豫了一瞬,她還是耐心等待著。
直到那股粉塵味越來越濃,她再也沒忍住,打了個巨大的噴嚏,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眼淚鼻涕一起湧出,呼吸開始變得不順暢,喉嚨裏也開始發堵。
就連手腕和脖頸上,也開始泛起一片片細密的,灼熱的紅點,鑽心的癢。
蔣念媛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不行,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裏,越快越好。
她踉蹌著,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漸漸的,視線開始模糊,呼吸也越來越困難。皮膚上的紅疹迅速蔓延,連成一片,腫脹發燙。
天色越來越暗了,伸手不見五指。她深一腳淺一腳,突然被樹枝一絆,整個人立刻向前撲去!
身下突然一空,一種失重感猛然襲來,泥土和碎石簌簌掉落。
一陣天旋地轉後,她重重摔落在地,後背和四肢傳來一陣劇痛,揚起的塵土嗆得她連連咳嗽。
不知過了多久,蔣念媛艱難的睜開被塵土和淚水糊住的眼睛,試著動了一下,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
抬頭看,頭頂隱約有一個洞口。
喉嚨越來越腫脹了,她張大了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隻能發出嗬嗬的,絕望的抽氣聲。意識也開始越來越模糊。
要死了嗎?
真不甘心啊......爸爸......
突然,外頭照進來一束光亮,在她的眼睛上晃動。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來。
“在這裏!快!”
“媛媛!我的媛媛!”
蔣念媛費力的掀開眼皮,模糊的視野裏,竟出現了一張焦急萬分的臉。
是爸爸。
蔣父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不顧泥土弄臟了他的衣服,顫抖的手小心的去探女兒的鼻息,觸摸她滾燙腫脹,布滿紅疹的臉頰和脖頸。
當他看清女兒的慘狀時,眼中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滿臉的暴怒。但在對上女兒瞳孔的刹那,又化為了滿滿的心疼。
“媛媛,別怕,爸爸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