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急著回複。
釣魚要有耐心,尤其是這種貪婪又自負的魚。
晾了他半小時,我才回了一條語音。
我開了變聲器。
聲音知性、幹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薑先生您好,我們是針對高淨值家庭的定向邀約。”
“既然您孩子天資聰穎,那常規的應試教育確實是在浪費他的天賦。”
“我們基金會專門運作特殊人才引進計劃,直通海外名校。”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了很久。
爸爸發來一段語音,語氣激動得有些發顫。
“對對對!我就說我兒子是大才!學校老師都瞎了眼,非逼著他背單詞。老師,您這個計劃怎麼個弄法?”
我敲擊鍵盤,發過去一份製作精良的PPT。
裏麵全是P出來的哈佛、耶魯錄取通知書,還有各種看不懂的金融術語。
“目前有一個‘未來領袖’名額,需要家長展現誠意,也就是驗資。”
“但這筆錢不是學費,是投資。您投入的資金會進入我們的高頻交易池,每個月有20%的固定返利,一年後本金全退,孩子還能拿到全額獎學金入學。”
“首批門檻,五十萬。”
那邊沉默了。
五十萬,是家裏的老底。
我知道爸爸手裏有這筆錢,那是爺爺留下的拆遷款。
原本說是給我上大學用的,後來改口說是給弟弟買婚房。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的聲音插了進來,在背景裏大喊。
“別是被騙了吧?哪有這麼好的事?”
爸爸吼了回去:“你懂個屁!人家Jessica老師朋友圈全是跟巴菲特吃飯的照片!”
“再說了,為了兒子,賭一把怎麼了?”
“那死丫頭走了,家裏少個人賺錢,指望你撿垃圾養兒子啊?”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最後一點波瀾也平息了。
我繼續加碼。
“薑先生,名額隻剩這一個了。剛才有位李總想打款,被我攔住了。”
“我覺得您對孩子的教育理念更符合我們的價值觀。如果您猶豫,我就把機會給別人了。”
“別別別!老師給我留著。”
爸爸急了。
接下來的三天,我成了他們全家的主心骨。
我每天給他們發“內部消息”,發虛假的收益截圖。
我甚至偽造了一份哈佛大學麵試邀請函,上麵寫著薑耀的名字。
弟弟在電話裏得意洋洋。
“爸,我就說我是天才吧!姐那個書呆子考第一有什麼用,還不是跑去打工了。”
“等我去了美國,我就不認她這個姐了,丟人。”
爸爸哈哈大笑:“好兒子,有誌氣!爸這就去銀行!”
轉賬記錄發過來的那一刻,我正在吃泡麵。
五十萬。
這是我從小到大,洗了無數次碗,拖了無數次地,挨了無數次打,都沒能換來的認可。
現在,憑著幾句謊話,他們雙手奉上。
後台顯示資金到賬。
刀哥走過來,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吹了聲口哨。
“牛逼啊薑離,這單提成夠你在園區買個單間了。”
“這傻逼客戶是誰啊?這麼好騙。”
我放下叉子,擦了擦嘴。
“我爸。”
刀哥愣住了,手裏的煙掉在地上。
“啥?”
我沒有解釋,拿起手機,按住語音鍵。
這是我第一次用原聲跟他們說話。
“爸,媽,錢收到了。”
“這五十萬,就算是我這些年給你們當保姆的工資,還有精神損失費。”
“你們的KPI,我不背了。”
“對了,弟弟不是情商高嗎?讓他用情商把錢賺回來吧。”
“畢竟,綜合素質滿分的人,應該不需要吃飯也能活。”
發送。
兩秒後,拉黑。
刪除好友。
動作一氣嗬成,像是在考卷上寫下最後一個句號。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裏空蕩蕩的。
結束了。
那個家,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