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寧遼省,奉陽市。
在這個1000萬人口的省會城市,和陳習文幹著同樣工作的,已不超過50人。
自從傳統媒體整體衰敗,人員精簡,他的崗位就從記者轉成編輯,工作時間也從白天換到黑夜。
這天,校對完最後的體彩中獎信息,陳習文下了夜班。
開上破速騰,行駛在已經無人的街道上。
快到家時,電話響了。
看著來電顯示上的名字,陳習文歎口氣,點開免提。
“我弟弟的事你是不是忘了,到底辦沒辦!”
方華在區委辦上班,頤指氣使是她的一貫做派。
“沒忘,辦不了。”
陳習文所在的奉陽傳媒集團要招一批大學生,方華硬要將她弟弟方強安排進去。
可那貨就是個專科,話都說不利索,搞什麼新聞。
更何況,這女人隻是陳習文才認識三個多月的相親對象啊。
嘴怎麼這麼大!
“廢物!我一個公務員為啥看上你,還不是覺得你在新聞單位,資源多,人頭廣,能幫幫我,幫幫我家。”
“誰成想你這個中年離異老男人,連安排工作這點小事都辦不到,以後別聯係了!”
嘟嘟嘟。。。
沒給回話的機會,方華那邊直接摔了電話。
陳習文嘎巴嘎巴嘴,苦笑一下。
真讓他說,他也確實不知道反駁什麼。
人家方華說的沒錯,自己確實是中年失婚,一事無成,越混越差。
十幾年的正科都提不上副處。
他的人生簡曆,在奉陽市的宣傳係統裏,已經成了酒桌上的笑談。
要不是當初入職時考的是事業編,估計現在早就失業了。
後悔呀。
要是能像小說裏那樣,重生一回,當年那場決定人生走向的風波,真應該去搏一把。
想著想著,陳習文覺得眼前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一個白色的光點由遠及近,由小變大。
“滴~~~~~~~~”
一聲刺耳的汽笛長鳴,緊接著“轟隆”一聲,陳習文感覺自己的身體鬆散了。。。
“喂,陳習文,陳習文,醒醒,我們都陪著你呢,你還睡著了!”
身體的緊實感又重新出現,陳習文緩緩睜開眼睛。
白色的光點還在,更晃眼了。
“行了,別耗著了,其他中層都簽了,顧青山的事板上釘釘。”
陳習文用手遮住光點,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這是間沒有窗戶的房間。
地麵鋪著黑色軟地毯,四麵牆壁都無死角地包著厚厚的軟海綿。
房間正中有一張條桌,條桌後麵兩把椅子。
除了說話的那個男人,另一把椅子上,還坐著一個穿著同樣深藍西服套裝的女人。
桌子上有個大瓦數的LED台燈,燈頭的角度正準確地對著自己的臉。
自己坐著的座椅也很特別,軟靠背,軟坐墊,沒有扶手。
這。。。
這是紀委調查約談五件套啊。
陳習文感覺大腦又開始混沌,一股15年前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了進來。
2011年1月底,市紀委指定約談地點,柳湖賓館,404。
這時的他,26歲,奉陽日報新聞中心副總監,采訪部主任,參公事業編製,正科級。
重生了!
真應了死前的願望。
泥頭車把陳習文又撞回了26歲,撞回了那場風波之中!
當年就是在這間屋,陳習文被市紀委約談,配合調查。
調查對象是他的伯樂,奉陽日報黨委書記,社長,顧青山。
經群眾舉報,奉陽市紀委在顧青山所住的奉陽大酒店長包房裏,搜出六十萬現金,十餘根金條。
當年陳習文雖也覺得這事有點不對。
但一是年輕,被唬住了。
再一個,看到幾乎所有中層都在顧青山的情況說明上簽了字,自己也就沒挺住。
可誰成想,不知道顧青山是真被誣陷,還是後台夠硬,大腿夠粗。
前前後後查了四五個月,竟然安然無恙。
解決了這次事件後,顧青山的仕途開始平步青雲。
從奉陽日報社長的位置,到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常務副部長。
雖最終沒有進市委常委班子,但也在退休前落實了正廳級,平穩著陸。
而陳習文呢。
跟大多數在情況說明上簽字的人一樣。
架空,邊緣化。
從一個宣傳係統優秀青年幹部,到外派縣區記者站,直至無人問津,最終被徹底淘汰。
雖一直都是正科級別,但出事前,已經淪落到夜班編輯部了。
“陳主任,考慮清楚沒有,簽字吧。”
陳習文想起來了,那個男官員是市紀委第三監察室副主任,謝剛,副處級。
現在說話的女監察員叫劉靜,正科級。
在上一世,這兩人就是一嚇一哄,互相配合得很好。
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上一世那個愣頭青。
看著手裏那份對顧青山極盡詆毀的情況說明,陳習文“嘿嘿”一聲,笑了出來。
從確定自己重生的那一刻,他就下了個決定。
這一世,顧青山這條船,他上定了。
而這場舉報風波,正是自己站隊的最好機會。
“這情況說明有點不夠全麵,我如果有想補充的怎麼辦。”
謝剛聽陳習文這麼說,眼睛亮了起來,從主審位起了身。
“來,你寫,你坐我這寫。”
待陳習文坐下,謝剛奉上紙筆,站在一邊看著。
“領導,你站我邊上我寫不出來啊。”
“你去我那坐,寫完我給你審查。”
陳習文邊說,邊指了指自己剛剛坐的那張受審座椅,臉色似笑非笑。
謝剛聽著雖然生氣,但也不好發作,走到門口,靠著牆。
陳習文看身邊的劉靜沒動,便笑眯眯地拄著下巴,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
劉靜看自己不走陳習文肯定是不會寫,也起了身,站到謝剛身邊。
“煙!”
還沒動筆,陳習文伸出兩根手指,要煙。
謝剛翻了兜,極不情願地掏出半包玉溪,連同打火機,一同扔到條桌上。
陳習文抽出一顆,點上,深吸一口。
“茶!”
他又往主審椅上一靠,叼著煙頭,眯縫著眼睛,要茶。
“等著!”
謝剛又忍下來,吩咐劉靜出門,讓服務員泡杯茶水進來。
抽完煙,喝完茶。
陳習文端正坐姿,擺正A4紙,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
這份材料,將是他交給顧青山的投名狀。
也是陳習文在這一世,徹底翻身的起點。
抽光半包煙,續了三回茶水,寫了滿滿四頁A4紙。
一個小時後,陳習文終於抻個懶腰,大喊一句。
“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