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臥床三年的世子顧辭遠痊愈了。
消息一出,聖上立即下旨:令他娶妻,承襲爵位。
人人都以為,他會娶那位守在榻前、無微不至照料他的蘇念禾。
可聖旨傳到顧府,世子妃卻成了尚書千金宋薇寧。
四下倏然靜了。
所有目光無聲地投向蘇念禾帶著幾分可憐的意味。
顧辭遠走到她麵前,語氣平靜:
”念禾,你於我有恩,我不否認。但你出身低微,做不得世子妃。待我與寧兒成婚後,會納你為妾,保你一生榮華。“
蘇念禾抬眼看他,眸中竟無波瀾。
”好。“
她應得太過幹脆,反倒讓顧辭遠怔了一瞬。
”世子放心,我不會添亂。納妾之事不必急於一時,一切以您與宋姑娘的大婚為重。“
她微微頷首,轉身走向慣常忙碌的廚房。
顧辭遠眉心微蹙,立在原地,沒有動。
他本以為蘇念禾會爭幾句,至少會流露出委屈或不甘。
可她偏偏這樣淡。
仿佛那世子妃的位置,她從未想過,也從不敢要。
這原該是省了他不少麻煩的。
可不知怎的,心頭卻無端漫上一層煩悶。
顧辭遠拂袖轉身,徑直朝外走去。
行至正門時,恰遇幾名隨從抬著幾隻錦盒進來,見了他便停步行禮:
”世子,您吩咐的東西到了,您看如何安置?“
那些錦盒裏的每一件,都是他費心尋來的珍寶。
本是為安撫她而備下的厚賞。
可現在,蘇念禾那副淡得不沾塵的模樣,反倒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難堪。
”先收進庫房。“
他聲音冷淡,腳步未停。
遠處廚房窗後,蘇念禾正低頭洗菜。
水聲潺潺間,她抬眼瞥見了那一列錦盒從院中經過。
與她同府的丫鬟翠蘭也瞧見了,立刻湊到她身旁,眼裏閃著光:
”念禾,我聽說這些都是世子準備賞你的......你真不心動?“
蘇念禾輕輕搖頭:”不過是些身外之物。“
翠蘭又壓低聲音問:”那世子人呢?這三年你是怎麼待他的,咱們都看在眼裏。更何況,你和他本就有婚約,此刻他娶了尚書千金,你不傷心嗎?“
蘇念禾沒應聲。
水流過指間,推著她跌進了回憶。
她生在江南水鄉,原是個尋常商戶家的女兒。
直到及笄前一年,橫禍驟臨。
盜匪夜襲,父母拚死將她藏進柴房後的窄道,嘶聲催她快逃。
話音未落,便被刀光淹沒。
她記得母親的最後一句話:”去京城......尋你兄長......“
她一路輾轉,終於挨到京城,才知兄長蘇予安的確高中狀元,卻被聖上委以重任,出使鄰國,歸期渺茫。
饑寒交迫中,她暈倒在顧府後門的石階旁。
幸得顧老夫人心善,將她救回顧府,給了她一處容身之所。
同年秋,顧辭遠墜馬重傷,雙腿盡廢。
為報老夫人恩情,蘇念禾主動留在顧辭遠身邊照料。
而原本與他有婚約的宋薇寧,卻以心疾複發為由,婉轉推卻了婚事。
重傷後的顧辭遠變得暴戾、孤僻,甚至數度自殘。
那一日,他發狠咬向自己的舌頭,滿屋死寂中,隻有蘇念禾衝上前,將手抵進他齒間。
此後三年,任他摔砸怒罵、推打斥責,她都默默承受。
待他力竭,再靜靜收拾滿地狼藉。
她喂他吃飯,替他擦身。
老夫人看在眼裏,心中動容,便重新做主,為二人定下婚約。
隻待三年後,顧辭遠若有好轉,便娶蘇念禾為妻。
誰也沒有想到。
三年期滿,顧辭遠竟真的奇跡般康複。
更巧的是,原本心疾纏身的宋薇寧,也在這時痊愈了。
於是,顧辭遠入宮麵聖,親自求娶宋薇寧為夫人。
而蘇念禾,則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人人都歎她癡心錯付,笑她鳳凰夢碎。
可她無從解釋。
這三年,她不過是在做該做之事,在等該等之人。
而今,另一道旨意與顧辭遠的賜婚聖旨,一同傳遍了京城——
出使鄰國的狀元蘇予安奉召歸京,不日將至,陛下親封其為鎮國大將軍。
更令人震動的是,蘇予安以五年軍功,向聖上換了一道恩賞:
賜封其妹為郡主,封號”靜安“。
一時間,天下女子皆對那位未曾謀麵的”蘇家妹妹“羨慕不已。
紛紛揣測,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得如此兄長,如此殊榮。
蘇念禾沒有聲張。
她隻是獨自去見了顧老夫人,跪地懇求,請老夫人收回當年那一紙婚約。
老夫人握著她的手,良久歎息。
她何嘗不知,念禾是個好孩子。
若辭遠娶了她,必得一位真心體貼的良配。
可如今......終究是顧家負了她。
老夫人沒有理由再留,終是含淚點頭,允她離去。
如今,距離蘇予安回京,還有七日。
也是離她離開顧府,還有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