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棲禾身上一陣熱一陣冷,意識在虛浮中沉淪,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被親生父親扔在亂葬崗的那天。
腐臭的氣息鑽入鼻腔,烏鴉鬣狗紅著眼睛等著她咽氣,夜晚的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就在她自己也放棄的時候,一雙溫暖卻顫抖的手,用力將她從屍骸與汙泥中抱了起來。
那個本該在貢院博取功名的少年,為了她將前程舍棄。
陸母怒罵他為了一個快死的賠錢貨將前程舍了,將他們趕出了家門。為了救她,他走進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下錢莊,換來她一線生機。
她醒來時,看到他守在床邊,清俊的少年,憔悴得像個老頭。
“阿淵,為了我不值得。”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沒有錢我可以再掙,沒有科考我照樣能闖出一片天,可沒有你......”他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這裏就空了。”
這句話他從被除名的秀才說到了深受皇恩的大將軍,而她也從不值錢的賠錢貨被他護著成了人人羨慕的將軍夫人。
可她終於是被那場重病傷了根基,接連失去兩個孩子後,身體還是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他抗了太後賜婚的聖旨,拒了婆母為他納妾的要求,罵了送他女人的同僚,背著她求醫問藥,一次又一次地將她從閻王爺手裏搶了回來。
回憶的潮水洶湧褪去,現實的冰冷再次包裹上來。
高大的身影背著光,陰影蓋住了她的眼睛,“累”字如冰錐,將所有回憶擊碎。
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將她從無邊的疲憊與疼痛中勉強拽回現實。
“夫人,您終於醒了。”小翠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將軍他怎麼能狠心不去救您,下人說這兩天蘇姨娘的房裏水就沒停過。”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小翠,我不該再奢望了。”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疲乏。
他傾其所有,換她多活十年,她不該怨,也不能怨。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通報聲:“夫人,蘇姨娘......來請安了。”
“不見!”小翠像隻被激怒的幼獸,猛地轉頭衝著門外低吼,“夫人需要靜養!讓她回去!”
蘇婉清卻未經允許直接闖進了內室。
“妾來給夫人問安,夫人身體可好些了?”
她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衣裙,行禮時,頸側衣領曖昧的暗紅色吻痕,像淬毒的針,直直刺入沈棲禾的眼簾。
沈棲禾側躺在厚厚的軟枕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
“起來吧!”她的聲音幹澀沙啞,卻異常平靜,“是我失禮了,攪擾了你的喜事,我會重新操辦一場婚禮補給你。”
蘇婉清聞言,臉上沒有半分欣喜,卻直挺挺地跪下,誠惶誠恐地解釋:“妾不敢當,我父母將我賣入青樓,是將軍救了我。這兩年,將軍怕夫人憂心,一直將我養在外麵,如今能入府侍候已是萬幸,萬不敢奢求婚禮。”
沈棲禾的呼吸猛地一滯,控製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她竟是陸沉淵養了兩年的外室。
後背剛剛上過藥的鞭傷被重新撕裂,疼得她眼前發黑,額上瞬間滲出冷汗。
“你胡說!”一旁的小翠氣得渾身發顫,“夫人病重那些日子,將軍幾乎寸步不離!哪來的閑心與你......定是你這賤人信口雌黃,故意來戳夫人的心!”
蘇婉清像是被這厲聲指責嚇破了膽,越發惶恐,竟不顧地麵堅硬,開始“砰砰”地重重磕頭。
“是妾失言!妾說錯話了!夫人恕罪!”她額頭很快見了紅,鮮血混著灰塵,在她嬌嫩的臉上蜿蜒而下,狼狽又可憐。
“夠了!”一聲低喝自門口響起,陸沉淵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