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雪越下越大。沈安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鮮紅的印記。

侍女要扶她，她搖頭：“你先回去，備熱水。”

“公主！”

“去吧。”她聲音很輕，帶著深深的疲憊。

侍女含淚離開後，天地間隻剩她一人。

風雪呼嘯，卷起她的長發。腳底傳來鑽心的疼，不知何時磨破了，血泡破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她咬著牙，眼前開始發黑。

恍惚間，她想起許多往事。

那年她十六歲，北狄來求親，指名要最受寵的昭華公主。

滿朝文武噤聲，唯有新科探花謝璟出列，以文臣之身請纓：“臣願往北疆，三年內必退狄兵，換公主長安。”

父皇準了。他走的那天，她偷偷爬上城樓，看著他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哭濕了衣袖。

後來他真的大勝歸來，成了朝中最年輕的將軍。她也不必再和親，前往北地。

慶功宴上，她混在百姓中看他騎馬遊街，被人群擠落高台。千鈞一發之際，是他縱身接住她，自己臂骨斷裂，清脆的哢嚓聲，她至今記得。

第三次他救她，是她宮宴不慎落水。眾目睽睽之下，他跳入池中將濕透的她撈起。她名節盡毀，父皇震怒，卻在她的哭求下妥協賜婚。

她以為這是她的天賜良緣，卻不知是她命中劫數。

成婚那夜他始終未掀蓋頭，隻隔著喜帕說：“臣心有明月，難照溝渠。公主所求，臣給不了。”

她那時笑答：“無妨，我來照你。”

她拋卻了所有公主的尊貴，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熬夜至天明，為他周旋飲酒。而這一切，都是她曾經看不起瞧不上的。

她貴為公主，卻也甘心為了他折下腰肢，學著如何討好一個男人。

多卑賤啊。

可是她的身段放得再低，他也始終不肯多看一眼。

後來她才知道，他心裏那輪明月，叫趙晴兒，是他年少落魄時，唯一給過他溫暖的女子。

半年前，趙晴兒落水身亡，所有證據都指向她這個善妒的公主。謝璟掐著她脖頸質問時，眼中恨意如刀：“沈安嵐，你貴為公主，便可隨意取人性命麼？”

她百口莫辯。

其實她知道趙晴兒沒死。暗衛早查清了，那是趙晴兒自導自演，為的是讓他恨她，讓他更死心塌地地往上爬，等有權有勢了，再回來找她。

可她沒說。說了，他也不會信。

“噗通。”

她終於支撐不住，栽倒在雪地裏。視線模糊中，公主府朱紅的門匾在前方搖晃。那麼近，又那麼遠。

徹底陷入黑暗前，她聽見侍女在府前淒厲的哭喊：“公主！”

而此刻，城門處。

青帷馬車緩緩停下。簾子掀開，露出一張蒼白柔弱的臉。謝璟伸手扶她下車，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易碎的瓷器。

“璟哥哥，”趙晴兒倚在他懷中，聲音軟糯，“聽說公主今日上山祈福了？這樣冷的天......她身子可受得住？”

謝璟動作一頓，望了望陰沉天色，眉頭微蹙：“她自有分寸。”

話雖如此，扶趙晴兒的手卻收緊了些。他想起今早出門時，沈安嵐的側影，是那麼單薄，仿佛風一吹就會散。

可那又如何？是她害死了晴兒......不，晴兒現在被他找回來了。

謝璟閉了閉眼，將心中那絲莫名的煩躁壓下。

“走吧，府裏備了你愛吃的暖鍋。”

他扶著趙晴兒上馬車時，未曾回頭看一眼風雪漫天的山路。

更不知，十裏之外，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正倒在血泊中，身後拖出一條蜿蜒的血路，如同她這三年，走向他的每一步，都血跡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