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賺春節假期的三倍工資,除夕夜我還在洗腳店給客人按腳。
最後一位客人是個年輕女生,身上帶著甜膩的香水味,皺著眉要我把手消毒十遍才能碰她的腳。
“我的皮膚嫩,水不能太燙也不能太冷,按腳時也輕一點,我一點疼都受不了。”
我笑著附和,誇她。
“你家人一定很愛你吧,把你養得這麼好。”
“我是個孤兒,但我有個資助人,從小沒缺過我錢,給我住大別墅,出行有司機,當然養得好咯,所以五年前我成年了直接嫁給了他。”
我驚了一驚。
“那你們歲數差很多吧?”
“十五歲而已,他長得帥,越成熟越有味道,其實他之前有個老婆,死皮賴臉不肯離婚,但為了和我結婚,他直接假死遁走。”
“當時我問他舍不舍得,他說一個老女人而已,看她臉上的皺紋就犯惡心,比不上我一根腳趾頭。”
說著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他特意留了個生病的媽在家找事,讓老女人像你一樣忙的腳不沾地,就沒空去調查他的死因了。”
我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因為五年前我摯愛的丈夫為了救我而死,留下了我和每個月需要天價藥費的婆婆生活。
1、
一隻腳把水踢在我臉上,嗆得我咳紅了眼角才回過神,才發現指尖抖得不成樣子。
林雪凝臉上敷著麵膜,不滿的看了我一眼。
“發什麼病?洗不好腳就滾出去,換個人來洗。”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嚴澤當年和我結婚時隻是公司的小職員,就連娶我的房子都買的城中村最小的一套,怎麼可能有錢養一個驕縱的金絲雀。
可偏偏他死亡的時間和嚴澤出事的時間這麼像,讓我的心臟不停在胸腔跳動,巨大的砰砰聲撞擊著我的耳朵。
我強壓著情緒問。
“你老公是用什麼方法死遁的?很危險吧?”
林雪凝哼笑了一聲。
“打聽這麼清楚幹嘛?”
“也不是不能告訴你,我老公當時設計了一場車禍,假裝是為了救那個老女人才死掉的。”
“當時老女人愧疚得抱著一團焦炭,跪著到處磕頭求人救他時,老公正在別墅裏向我求婚呢,十克拉的粉鑽當訂婚戒指戴在我手上,他還慚愧不能給我更好的。”
劇烈跳動的心臟停了一拍,鑽心的痛瞬間傳遍我的四肢百骸,原來讓我五年不能安眠的夢魘,竟然是嚴澤為了掌心寵親自給我種下的。
那天是我和嚴澤的第三個結婚紀念日,他那天加班回家,帶著我去看了最愛的海,在落日下嚴澤突然叫我閉上眼睛。
等我睜開眼睛時,一枚素銀戒指被戴在我手上。
嚴澤紅著眼睛溫柔地親吻我的額頭,給我祝福。
“妍妍,謝謝你願意一直陪著我,雖然我給不了你一場婚禮,就連婚戒都是結婚五年才攢錢買給你,可我會一直一直愛你。”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妍妍。”
我感動得眼淚直掉,不斷點頭。
“阿澤,我也愛你,我們一起努力,一定可以過得更好生活。”
那天我們在海邊暢聊到深夜,一杯奶茶你一口我一口分著喝,最後一點了還互相推讓,海風吹在我的臉上,我隻覺得幸福得眩暈。
可噩夢也發生在那天,嚴澤背著我一步步朝家裏走,我抱著他的脖子問他累不累。
他還沒說話,一輛失控的轎車朝我們衝來,嚴澤第一時間推開我,自己卻被壓在身下,無法逃離起火的轎車。
他喉間嘔出的血濺滿了我的雙手,燙得我身體不斷發抖。
我瘋了一樣用手去掰鋒利的鐵片,掌心被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也不敢停手,我怕我一停下就再也救不下嚴澤。
嗚咽著喊他的名字,我一遍遍擦著眼淚,可怎麼也擦不幹。
“嚴澤...嚴澤。”
嚴澤卻用最後的力氣,攔住了我的動作,明明疼得冷汗直流,還在柔聲安撫我。
“妍妍,活下去,照顧好媽。”
“我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為你發光。”
火焰吞噬上油箱,救火的消防員把我拉走,我淒厲的喊著嚴澤的名字,拚命想衝上去和嚴澤一起赴死。
“我老公還在車裏麵,你們別拉著我,求你們了,救我老公行不行,他還在車裏麵。”
下一秒我所有希望都被劇烈的爆炸斬斷。
“啊!”
火焰在我瞳仁裏倒影出來,我長大嘴巴嘶吼,淒厲的慘叫回蕩在整個上空,求漫天神佛幫一幫我,我可以用我的命去換他的命,可也阻止不了嚴澤的身影被火焰吞噬。
我隻覺得心臟針紮一樣的痛,竟然嘔出一口鮮血,拚命掙開消防員的控製,不顧一切衝向散發著熾熱餘溫的廢墟,眼前一陣陣發黑,可我咬爛了舌尖硬生生拽回自己意識,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翻開燒紅的鐵皮,抱出一個焦黑的身體。
皮肉灼燒的味道刺激著我的胃,我哭得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抱著嚴澤跪在救護車麵前,苦苦哀求醫生救救他。
“我什麼都能給你們,不管要多少錢,還是要把我全身的皮都移植給他,我都能答應,求求你們,你們不是醫生嗎?為什麼不能救我老公。”
“他還有體溫,嚴澤還活著,還可以得救的,求你們了...”
最後就連懷裏的焦炭也逐漸變涼,那是我最後一次感受到嚴澤的體溫。
當時的絕望一直像條毒蛇一樣纏繞著我,在每個被夢魘驚醒的夜晚,我痛哭著醒來,在漫天星光下重複了上萬遍對不起。
“對不起,阿澤,是我害了你。”
“你為什麼一直不來夢裏看我,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五年的疑問在今天被揭開,可真相卻險些讓我去掉半條命,但我不能表現出來,就連眼淚都被我生生憋了回去。
我低著頭,機械的替林雪凝按摩腳底,啞著嗓子試探。
“他媽媽,也知道這件事嗎?”
2、
林雪凝舒服的哼了一聲,反問我。
“你指得是我老公裝窮騙老女人的事,還是指得是我老公死遁的事?”
不等我回答,林雪凝仿佛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捂住嘴巴咯咯咯的笑起來,笑得險些喘不上氣。
“這兩件事她可都知道。”
“那時候我還小,老太婆怕老公對我的感情太深,忍不住占了我,提出來玩的一場灰姑娘的遊戲,安撫老公。”
“而且瞞著老女人也有個好處,不管是離婚還是喪偶,老公的錢她一分都拿不到,老太婆真會算計。”
“腳底多按兩下,前段時間陪老公去泰國購物,把我腳底都走疼了。”
林雪凝指揮我按摩的力道,我麻木的調整,指尖冰涼一片。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當然了,老女人估計現在都以為老公隻是個職員吧,本來老公想喊老太婆也死遁的,但是老太婆還沒玩夠,裝病天天折磨老女人。”
“想回來享受幾天好日子,就讓醫生替她安排ICU住著,好日子過夠了就回去折磨老女人。”
她打了個哈欠。
“老女人還愧疚害死了她兒子,賣了房子也要讓老太婆住ICU,錢不夠去賣血,一天還要打三份工幹十五個小時。”
“可能就像你。”
林雪凝白嫩的腳動了動,用腳尖抬起我的下巴笑。
“除夕夜為了多賺點錢,不知道在那個地方伺候人呢哈哈哈,真想看看,一定很有趣。”
“你按得不錯,等會再給我按摩一下肩膀,給你兩百小費。”
我任由她的腳踩在我臉上,目光落在林雪凝無一處不精致的臉上,若是以前我一定會為了這兩百小費,諂媚的哄客人開心,可今天我隻覺得一股怒火燒上我的大腦,險些燒毀我的理智。
當初婆婆知道嚴澤去世的消息後,直接被氣進了醫院,我賣掉家裏的房子給她付清了醫藥費,救回了婆婆。
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一耳光扇在我臉上,哭著罵我是掃把星。
“都是你害死了阿澤,死的怎麼不是你。”
“滾!滾出去。”
我跪在地上搖搖欲墜,任由巴掌和拳頭落在身上,甚至自虐的想婆婆再打重一點,這樣像巨石一樣壓在我胸口的愧疚會少一點,可婆婆最後也隻是停下手轉過頭,不再和我多說一句話。
自那以後,婆婆的身體一直不好,需要長期吃藥,藥真的好貴,一千八一瓶的藥一個月要吃四瓶,一份工作根本不夠婆婆的藥錢。
所以我隻能同時幹三份工作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勉強維持兩人的生活。
醫生說婆婆需要給身體補充營養,我就把自己的生活費壓到最低,吃救助站三塊錢的救助餐,也要給婆婆買營養品吃。
同行的同事偶爾會憐憫我,給我帶家裏做的肉食。
“這麼拚命,身體熬不住的。”
我卻搖著頭拒絕。
“我吃不下肉。”
自從嚴澤去世後,我怕聞到肉味,怕火,怕車,仿佛隻要遠離這些東西,嚴澤就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有時候我太累,眼淚總是無意識流出來,直到臉頰一片冰冷,我才意識到自己又哭了,婆婆卻最愛在這時候,把營養品當著我的麵丟進垃圾桶,斜著眼睛譏諷我。
“覺得委屈覺得累那你就滾,以為給我用幾個錢就能換回我兒子的命嗎?”
“阿澤會死全都怪你,要不是你矯情想過紀念日,要去看海,我的阿澤,才不會出事。”
婆婆抖著手擦眼淚,我低著頭,把垃圾桶裏的營養品撿起來,死死咬著唇不敢再溢出一聲嗚咽,這個時候就連我的悲傷都顯得虛偽。
但床上的婆婆突然沒了聲音,我趕緊去看她,才發現她閉上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暈了過去,那一刻我心臟驟停,趕緊送婆婆去醫院。
醫生替她做了檢查,為難的看著我。
“老太太是因為悲傷過度導致身體機能衰敗,隻有住ICU才能保住一條命。”
我絕望的求醫生。
“住,馬上住ICU,醫生求你,婆婆都是因為我才會變成這樣,她絕對不能出事,不讓我怎麼麵對阿澤。”
“ICU一天1000.”
但醫生下一句話就像巨石壓在我身上,讓我一度喘不上氣,可我看著掌心留下的疤痕,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隻要婆婆健康。”
3、
“叮鈴鈴。”
一整刺耳的鈴聲響起,林雪凝接通電話,那邊穿來我夢了五年都想再次夢見的聲音。
“按摩完了嗎?今天除夕我在拍賣行看見一枚紅寶石,三百萬,剛好可以給你當新年禮物。”
林雪凝高興的笑了一聲,甜美的對著聽筒那邊的人撒嬌。
“老公,你現在送了我紅寶石,結婚今年日又送我什麼呀~”
“你需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凝凝我連命都可以給你,別說錢了。”
“你真壞,昨年紀念日你說要把命給我,結果差點把我的命拿走,壓著我做了一晚上,我都求饒了你也不放過我,我才不要你的命。”
一聲聲對話像刺破我耳膜的利針,帶著剝皮抽筋的痛,讓我突然失去所有力氣,軟倒在地。
我僵硬著手拍開林雪凝踩在我臉上的腳,嗓子裏發出的聲音像沙礫在摩擦。
“我不做了。”
林雪凝隻說對了一半,我賣血都湊不夠婆婆常住的ICU費用,我不僅打三份工,還出賣了自己的身體。
那晚我找店長預支工資,店主故作為難的打量著我。
“都找我預支工資,這個店怎麼運轉得下去,宋研,錢不夠用我早就給你提過,隻要你肯掛上紅牌去給客人按摩,一千塊錢而已,一晚上輕輕鬆鬆。”
“反正你老公也死了,不算出軌。”
我恥辱的看著那套低領套裝,咬破了口腔的軟肉,轉身想逃,卻又因為走頭無路,狼狽地點頭同意。
我忘不了那些遊走在我身體上的手,那些讓我覺得自己下賤不堪的汙言穢語。
有一次我渾身青紫地從客人房間裏爬出來,才知道那天竟然是嚴澤的忌日,天上的星子耀眼的閃著,照在渾身汙穢的我身上,我第一次崩潰的大哭出聲,衝回浴室洗了一遍又一遍,可我還是覺得自己臟。
最後用鋼絲球把自己擦得渾身血痕才抖著手停下來,踉蹌地去了嚴澤的墓地。
以往我都會抱著他冰冷的墓碑,就像當初抱著他冰冷的屍體,訴說自己對他的思念,可這次我連墓碑都不敢碰,怕臟了嚴澤。
“對不起阿澤,我沒照顧好媽,還變臟了,你以後別再天上看著我了好嗎?我不配。”
我看著林雪凝錯愕的眼睛,忍不住想。
他的忌日恰好是和她的紀念日,他和她抵死纏綿的時候,有沒有,那怕一秒,想到被男人壓在身下無助哭泣的我?
我在他墓碑前懺悔的時候,他會不會也有一絲後悔和心疼?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我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才發現自己連笑都不回了。
我站起身就要走,卻被林雪凝拉住。
“一個伺候人的,裝什麼高貴?”
“我沒有喊你滾你就必須伺候到我滿意為止,懂嗎?不然我給店長投訴,讓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直視她的眼睛,平靜的開口。
“隨便你,開除也好,扣工資也好,都隨便你,我現在隻想回家。”
但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在我手腕上握出一道紅痕,我用了點力氣把她甩開,林雪凝卻突然往後一仰,險些摔倒在地。
再開口,她的聲音裏全是委屈,眼眶也泛紅。
“老公,你快來!你不在就連一個洗腳的都能欺負我,嗚嗚嗚,我不活了。”
電話那頭果然傳來男人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我們在樓下了,乖,別哭,老公幫你撐腰。”
另一道聲音也哄著林雪凝,是我用賣身錢,養在ICU裏續命的婆婆。
“雪凝不哭,媽也在,誰敢欺負你媽要她付出代價。”
說完掛斷電話,林雪凝擋在門口對著我冷笑一聲。
“賤人,等我老公來了,我要你跪著給我道歉!”
我感受著緩慢跳動的心臟,突然不想離開了。
說話間,包房門被人踹開,一道刻在我骨血裏的人影闖進來,心疼的把林雪凝抱進懷裏。
“有沒有受傷?又不舒服一定要給老公講,老公馬上帶你去醫院。”
林雪凝哼唧著,紅著眼睛把手指指向我的反響。
“老公就是她,她欺負我。”
嚴澤不耐煩的轉過頭,卻在看清我臉的那一刻,怒火消散在眉心。
“妍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