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推開闖紅燈的女兒,我被撞成了一個隻會流口水的傻子。
今天,我又弄臟了女兒唯一的麵試襯衫,在那上麵留下了一灘尿漬。
這件襯衫,是她在大雨裏跑爛三雙鞋、送了無數外賣才換來的重返大學的希望。
可現在,房東漲租的通知和隻會流口水的傻子媽,聯手摧毀了她最後的理智。
“你當初救我時為什麼不直接去死!”
她失控地將我推向門外,下一秒卻又哭著把我拽回,癱在地上絕望嘶吼。
“帶著你這個累贅我怎麼活。”
我看不得我的丫頭哭。
我從兜裏掏出那顆捂化了的奶糖,哆哆嗦嗦地剝開糖紙。
我看準機會把糖塞進她嘴裏,衝她傻笑。
“丫頭不哭,吃了糖就不疼了。”
......
奶糖在我手裏化成糖水,順著指縫流得滿手都是。
我看著女兒曉芸蹲在地上哭。
她剛洗過的頭發貼在臉上。
白襯衫上的黃色尿漬刺痛了我的眼睛。
“丫頭,甜......”
我把沾著糖水的手指遞過去。
小時候她一哭,我給她糖,她就會笑。
“滾啊!你給我滾!”
曉芸揮開我的手。
我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裏的糖泥甩在她臉上,留下一道印子。
“媽,我求你了......你放過我行不行?”
曉芸癱軟在地,雙手捂著臉,指縫裏溢出嗚咽。
“為了這件襯衫,我連吃了兩個月的饅頭鹹菜......”
“明天就是最後一次麵試機會了。”
“我隻是想回學校讀書,我隻是想活得像個人......”
“為什麼這麼難?”
我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隻知道丫頭哭了,一定是餓了,或者我不乖了。
“不哭,媽媽洗......洗香香......”
我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拽著她的衣角。
“砰——”
防盜門被人大力拍響,牆皮簌簌直掉。
“開門!別躲在裏麵裝死!我知道你們在!”
曉芸渾身一顫。
她抹了一把臉,站起身把我推進臥室。
她壓低聲音吼道:“不許出來!也不許出聲!聽見沒有!”
我縮在牆角,點頭。
門開了。
王大強滿身酒氣地闖進來。
他的眼神在客廳掃了一圈,落在曉芸的襯衫上。
他嗤笑一聲:“喲,大學生,玩什麼行為藝術呢?滿身尿騷味。”
曉芸擋在臥室門口,低著頭。
“王叔,房租我會想辦法的,再寬限我兩天......”
“寬限?寬限個屁!”
王大強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周圍都漲價了,就你們這破屋子我還收一千二?”
“要不是看你們孤兒寡母的可憐,早把你們轟出去了!”
“下個月一千七,交不起就趕緊滾!”
“一千七?!”
曉芸猛地抬頭,“當初簽合同說好的一千二,你怎麼能坐地起價!”
“合同?那玩意兒早過期了!”
王大強推了一把曉芸。
“還有你屋裏藏著那個傻子,整天咿咿呀呀的。”
“鄰居投訴多少回了?”
“要麼把她送精神病院,要麼加錢,你自己選!”
“我不許你罵我媽!”
曉芸死死護住臥室門,“這裏是我家,請你出去!”
“嘿,欠錢是大爺是吧?”
外麵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曉芸在哭,男人在罵。
我心裏慌。
丫頭被人欺負了。
我不能躲著。
我從臥室衝出去,張嘴就要去咬王大強的手。
“壞人!打壞人!”
“媽!別過來!”
王大強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劇痛襲來,我摔在茶幾旁,額頭磕破了。
血流進眼睛裏,一片紅色。
“媽!”
曉芸撲過來抱住我,轉頭衝王大強嘶吼。
“你敢打我媽!我和你拚了!”
王大強被她那股瘋勁兒嚇了一跳,罵罵咧咧地往後退。
“行行行,一家子神經病!”
“再給你們最後一天,明天見不到錢,連人帶鋪蓋卷都給我扔大街上去!”
門被重重摔上。
屋裏恢複死寂。
曉芸抱著我,身體劇烈顫抖。
她看著我流血的額頭,又看看自己滿身的汙漬。
“媽......我要撐不住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
“我不去麵試了,我不讀書了......”
“我去賣血,去賣腎......隻要能活下去......”
她把我扶到沙發上坐好,找來碘伏給我擦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眼淚卻掉在我的傷口上,蟄得生疼。
“媽,你在家乖乖待著,哪也別去。”
“我出去......找錢。”
曉芸換了件舊T恤,把我反鎖在家裏。
我想告訴她我不疼,想告訴她別去賣腎。
可我張開嘴,流出來的隻有口水。
屋裏靜悄悄的。
我看了一眼掛在椅背上的臟襯衫。
那上麵有一灘黃色的印記。
丫頭喜歡這件衣服。
我要把它洗幹淨。
我走進衛生間,把襯衫扔進塑料盆裏。
倒上洗衣粉,我想起別人洗衣服都用那個鐵絲團。
對,用那個洗得幹淨。
我從廚房找來鋼絲球,對著那灘尿漬使勁擦。
一下,兩下,三下......
黃色的印記變淡了,可是,衣服上多了個洞。
我慌了,更用力地擦,想把洞擦沒。
呲啦——
布料徹底裂開,變成了一堆布條。
我僵住了。
完了。
丫頭的衣服碎了。
恐懼淹沒了我。
丫頭回來會哭的,她會不要我的。
我想補救。
我想起床底下有個鐵盒子,那是我藏的寶貝。
我從床底拖出那個餅幹盒。
打開蓋子,裏麵是一堆硬幣和幾張紙幣。
這是我的“大錢”。
我把這些錢倒在臉盆裏,蓋住那些碎布條。
我有錢,我賠給丫頭。
丫頭見了錢,肯定會高興。
我就蹲在盆邊,傻笑著等曉芸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