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複婚第100天，許安寧對季淮川徹底沒了占有欲。

她甚至能在結婚紀念日，平靜地看著他接起鄰家妹妹的電話，並在下一秒聽他說要離開。

“雨薇那邊出了點事，我得去看看。”

許安寧點點頭，聲音平穩：“去吧。”

過於平淡的反應，讓季淮川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轉過身，看向她，眼神裏混雜著詫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預想中的質問、不滿，甚至是一絲不悅，都沒有出現。

“你不問問什麼事？”季淮川問，聲音裏有一絲生硬。

“是陳雨薇。”他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像是要強調這個名字的分量，又像是要確認她聽清楚了。

“她在這邊一個親人都沒有，遇到麻煩隻能找我。”

許安寧將一小塊牛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咽下，才抬起頭微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快去吧。”

她的眼神清澈，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將他所有試探都擋在了外麵。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隻要陳雨薇來電話，她一定會問。

她又怎麼了？非得你去嗎？不能找別人嗎？

每次他都會不耐煩，覺得她無理取鬧。

“你......”

季淮川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擠出一句：“你在這裏等我，我處理完盡快回來接你。”

許安寧沒說話，隻是重新低下頭，專注於盤中的食物。

季淮川又看了她幾秒，才終於轉身離開。

餐廳柔和的燈光拉著他的影子掠過餐盤時，許安寧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慢慢吃完了季淮川為她切好的那塊牛排，然後是配菜，餐後甜點，紅酒。

最後她招手結賬，起身離開。

回到家，屋子裏黑漆漆的。

她開了燈，徑直走到廚房島台邊，倒水，吃藥。

兩片白色的藥片，順著溫水滑下去，苦澀味很淡，卻異常持久。

洗漱後，她躺進客房冰冷的被褥裏。

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季淮川的消息：“你自己先回去吧，別等我了，記得吃藥。”

她看了眼時間，淩晨一點，餐廳早就打烊了，他還以為她還會在那兒等他。

許安寧放下手機，翻了個身。

去年今天，結婚紀念日，她在餐廳等了他一整夜，電話從無人接聽到最後關機。

當她冒著雨趕回家，推開臥室門，卻看見陳雨薇穿著她的睡衣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濕著。

季淮川坐在床上，手裏拿著吹風機。

“她浴室水管裂了，弄得一身濕，我就讓她先穿你的衣服。”季淮川是這麼解釋的。

許安寧的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歇斯底裏，崩潰大哭著質問他。

季淮川被打偏了臉，他皺起眉，有些生氣：“你又鬧什麼？雨薇是我鄰家妹妹，從老家來投奔我，一個女孩子在這裏無親無故，我能不管嗎？”

又是這句話，因為陳雨薇在這裏無親無故。

所以他們約會時，陳雨薇一句停電害怕，他就丟下滿心期待的她，留她一個人在影院看完了整場電影

所以她生日當晚，陳雨薇哭著說鑰匙反鎖、穿睡衣在樓道挨凍，他隻匆匆撂下一句“生日快樂，我盡快回來”便走了，她對著燃盡的蠟燭，安靜地許完了願。

所以她父親忌日那天，陳雨薇發了張手腕帶淺紅劃痕的照片，配文“活著好累”，他瞬間抓起外套，語氣焦灼得嚇人：“雨薇情緒不對，我不能不管。”

那晚，她抱著父親的相冊等到天亮，他卻守了陳雨薇一整夜。

他總說陳雨薇在這個城市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卻忘了，她的身邊，也隻有他一個人。

後來她堅持要離婚，季淮川覺得她小題大做，但最後還是簽了字。

離婚後，她的日子並不好過。

先是合作方陸續取消合約，然後是找工作處處碰壁。

她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直到有天在咖啡廳聽見別人議論，才知道是季淮川打過招呼了。

“他說許安寧精神不太穩定，讓大家多擔待。”那人就是這麼說的。

她去找季淮川對峙。

他坐在辦公室裏，背後是整麵落地窗，城市在他腳下鋪開，身上早已沒有了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的影子。

“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不想你太辛苦，安寧，回來好不好？”

那時她還硬氣，說不。

三個月後，她在醫院拿到了胃癌晚期的診斷書。

醫生說了很多，化療，靶向藥，手術，生存率。

她隻聽見了最後一句：“治療費用不低，你要有準備。”

她把爸媽留下的房子賣了，把車賣了，把能賣的都賣了。

錢還是不夠。

最後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黴斑，給季淮川發了條消息：“我們談談。”

他來了，穿著手工西裝，皮鞋鋥亮，站在她滿是藥瓶的客廳裏，像走錯了門。

“複婚吧，我照顧你。”

她知道這不是請求，是通知。

她也知道，他說的“照顧”，大概和“照顧”陳雨薇差不多。

但她還是點了頭。

不是原諒，是想通了。

既然要死了，不如死得舒服點。

既然他欠她的，就用最實在的東西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