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抹著眼睛,把事情講了一遍。
起初她隻是焦慮。
產後上班,單位競爭激烈,她休完產假回去,職稱被人頂了。
哺乳期沒法加班,夜班也上不了,領導麵上客氣,背地裏卻和別人說她“生了孩子腦子就不行了”。
那段時間她整夜睡不著,刷手機刷到淩晨三四點。
刷到一個中醫育兒博主。
網名叫“素心先生”。
自稱是中醫世家第十五代傳人,太爺爺給慈禧看過病,粉絲六百萬。
每天直播講小兒喂養,從夜奶斷法到米油精髓,口才極好,語氣篤定。
女兒一開始隻是看。
看多了,就信了。
她先給孩子斷夜奶。
然後斷奶粉。
最後斷輔食裏的蛋黃和肉泥,換成一碗一碗熬足火候的米油。
親家母拍手叫好,把“素心先生”每篇文章都轉發到家族群。
親家公沉默,偶爾問一句:“要不還是給加點肉?”
女兒頂回去:“人家專家說了,現代人蛋白質攝入超標,孩子腎臟負擔不起。”
女婿也抗議過,結果被親家母和我女兒一起打了。
老伴偷偷燉了排骨湯送去,女兒當著他麵倒進水池。
“媽,您不懂。”
這是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
我不懂。
我當了三十年兒科醫生,救了上千個孩子,死了以後,我女兒聽一個六百萬粉的網紅的話,“說我不懂。
我氣笑了。
我飄起來:“那個素心先生,地址有沒有?”
女兒愣了愣:“媽,您要幹嘛?”
“我去會會他。”
“您都這樣了......”
“哪樣?”我低頭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腳尖,“正好,嚇不死他。”
素心先生住在城東,獨棟,門匾三個大字:素心堂。
我飄到二樓窗邊,往裏一看,好家夥,供桌比我姥爺家祠堂還大。
正中央供著三清祖師,左右擺著香爐燭台,瓜果供品。
三清左邊,供著一尊閻王像。
不是雕像那種供法。
是正經開了光的,香火不斷,水果新鮮,底下壓著黃表紙寫的疏文。
我正愣神,供桌後頭轉出個人。
四十來歲,白褂子,山羊胡,手裏盤著一串沉香。
對著閻王像鞠個躬,又往三清跟前添了三炷香。
不用問,素心先生。
我飄到他跟前,抬手就是一記腦瓜崩。
沒崩著。
魂體從他腦門穿過去了。
他打了個哆嗦,回頭看一眼空調。
“這破溫控......”
我換了七八個角度,扇臉、踹膝、薅頭發,全穿模。
折騰半小時,累得蹲牆角喘氣。
素心先生泡了壺茶,打開手機開始直播。
“家人們,今天講講小兒喂養。很多寶媽問我,孩子多大可以吃肉?素心告訴你,五歲之前,脾胃稚嫩,肉就是毒藥......”
彈幕雪花一樣滾。
“先生說得太對了!”
“我家寶寶吃素半年,連感冒都沒了。”
“求先生開食療課!”
我蹲在路由器上,看他眉飛色舞講了一個鐘頭。
下播之後,他點開後台,提現。
屏幕閃了一下,餘額七位數。
我盯著那串數字,慢慢飄起來。
窗外月亮很圓。
我穿過別墅大門,回頭看了一眼匾額,記住門牌號。
然後一路飄回公墓,鑽進自己的墳。
躺平。
老伴的供果還在墓碑前擺著,蘋果蔫了,橘子長毛。
我把魂體攤成一張餅,對著墳包發呆。
過了很久,我開口。
“閻王爺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