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婚夫謝景邵中藥那晚,是我用身子給他解的毒。
洞房夜,他卻當眾將雪白的貞潔帕扔到母親腳下。
“沈夫人,好好看看,你沈家女早在婚前就已失貞。”
“當年你說旁人不知廉恥、勾欄做派時,可曾想過自己女兒會應驗此言?”
沈家名聲盡毀,他轉身赴京,留我成滿城笑柄。
五年後京城街角,他官袍加身,我布衣荊釵,牽著稚子。
他拽住我的手腕,聲音發顫:
“念安......這孩子是不是......當年我......”
我抽回手:“不是,孩子跟你沒關係。”
他卻不信,追悔莫及,日日來求。
直到那日,他當街攔下我的馬車。
卻在看清車內人時,驟然麵無血色,踉蹌跪倒在地。
1.
“念安?”
我轉過身,看見謝景邵站在五步開外的地方。
他穿著青緞官袍,身後還跟著兩個穿吏服的人。
五年了,他早不是當年那個寒酸秀才。
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絲毫春風得意,隻有失態的震顫。
“念安!他是不是......是不是我的......”
他緊攥我的手腕,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我冷笑,用力掙脫:“不是,別自作多情。”
爭執中袖口幾張銀票滑落出來,飄在地上。
謝景邵目光被銀票刺了一下,隨即更緊地盯住我,語氣裏帶著悔恨:
“念安!你何苦如此作踐自己?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無辜的!”
我彎腰拾起銀票,動作從容。
“謝大人,您誤會了。這是幹淨錢。孩子是我的,他姓沈,名睿。與您無關。”
他幾乎低吼。
“怎麼可能!你不能讓孩子跟著你受苦!我能給他最好的!”
我牽緊睿兒。
“不必了。我們母子很好。前程舊事,早已兩清,請您莫再糾纏。”
“念安!我真的知錯了!我......子嗣艱難,這孩子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血脈。”
“你可憐可憐我。”
他在身後喚,聲音破碎。
原來如此。
可我可憐他,誰又來可憐當年被他逼上絕路的我呢?
我沒有回頭:“可惜,你大概是要絕後了。”
睿兒仰臉問:“娘親,那個穿官服的叔叔是誰?他好像要哭了。”
手腕的疼痛,提醒著我那場可笑的過往。
我抱緊他:
“娘親的仇人。”
“等朝堂局勢安穩,等你爹爹來接咱們,娘就找他報仇!”
2.
謝景邵自然不肯罷休。
我那處京郊小院不再安寧。
他開始頻繁路過。
站在木門外,提著點心布料,隔著門板訴說悔恨。
“念安,讓我看看孩子!孩子需要父親,需要更好的前程!”
“跟我回去,我會再次明媒正娶你!”
“念安,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可我也是被恨蒙了心。是因為之情!”
孟之情。
那個曾與他琴簫和鳴的青樓清倌人。
原來我沈家滿門恥辱,我五年顛沛流離,根源在此。
心口像被鈍器重擊,悶疼蔓延。
那年春天,桃花開得正好。
我坐在沈家後院秋千上,聽他念新作的詩。
他一身素袍,眸光清亮:
“念安,待我金榜題名,必然十裏紅妝迎娶你。”
我信了。
所以不顧父母對他寒門出身的微詞,執意要嫁。
定親後的日子是摻了蜜的。
他會攢錢買我隨口提過的城南點心,會在我生病時守在外間徹夜抄經。
母親搖頭,說我這般陷進去怕要吃虧。
我那時卻覺得,能嫁與如此才情真摯之人,是上天厚待。
大婚前幾日,他約我去城外竹林,說是有要事相商。
我瞞著全府偷偷出門。
在竹屋裏見到他時,他麵色潮紅,呼吸急促,額頭上都是汗。
他抓著我的手:“念安......我被人算計了......難受......”
我想扶他坐下,卻被他一把按在竹榻上。
醒來後天崩地裂。
他跪在榻前,額頭抵著地麵:
“念安,我對不起你。還好我們就要成親了,我會對你好的......”
那年我剛及笄,他說什麼我都信。
大婚那日,沈家張燈結彩,紅燭高燒。
賓客還未走盡,謝景邵就當眾甩出了那方白帕,聲音冷得刺骨:
“沈夫人,好好看看,你沈家女早在婚前就已失貞。”
滿堂死寂。
母親癱倒在地。
我站在那片狼藉中央,看著這個我付諸一切的男人,終於明白了。
這一切,就是一場算計。
門外,他的聲音還在繼續:
“之情當街被惡霸調戲時,你母親當眾斥她是勾欄做派、不知廉恥。”
“她心高氣傲,當夜投繯自盡,我及時救下她後,她便剪了頭發去了靜心庵。”
說到這,他語氣激動起來:
“念安,我想到她因你母親一句話差點丟了命,我恨!”
“我恨你們這些動動嘴皮就能毀人一生的世家!”
好一個情深義重,好一個衝冠一怒為紅顏!
就因他心尖上的人受了委屈,他便要百倍千倍報複在我這個將真心捧上的仇人之女身上?
我抵著門板,想笑,眼眶卻幹澀發疼。
為他的荒唐狠毒,也為我自己那喂了狗的真情。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謝大人,你的苦衷我聽到了。很感人。”
我一字一句:
“不過,沈念安早死在五年前你的洞房花燭夜了。”
“如今的沈念安與過往一切,都再無瓜葛。”
他聲音沙啞。
“念安,孟之情後來還俗嫁人了,她騙了我。對不起,我後悔了。”
“你給我個機會,我會補償你們母子。”
我幾乎冷笑出聲。
他害我至此,一句後悔便妄想一筆勾銷?
“謝景邵,不要再說這些惡心至極的話,請回吧,別再來了!”
門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傳來他更低、更沉、帶著狠絕的聲音:
“念安,你可以恨我。但睿兒是我的兒子,你不用再騙我。我不會就此罷休的。”
我心頭猛地一沉。
3.
謝景邵的動作來得又快又狠。
那日下午,我讓睿兒在院裏玩新編的草螞蚱,自己去溪邊漿洗衣物。
可等我端著木盆回來,院門虛掩,院裏空空蕩蕩。
睿兒不見了!
隻有草螞蚱孤零零掉在地上,旁邊赫然是謝景邵腰間那枚青玉佩!
我全身血液倒流。
他竟敢光天化日拐走睿兒!
我瘋了一樣衝出院門,四處張望。
巨大的恐懼瞬間將我淹沒,手腳都在發軟。
我必須立馬要回我的孩子!
不,直接去他一定不會將孩子還給我。
我攥著那枚玉佩,徑直衝向了京兆府衙門。
“民婦沈氏,狀告工部郎中謝景邵,強擄我兒沈睿!”
我跪在堂下,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
府尹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他看著我手中的玉佩,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謝景邵是新貴,他顯然不想招惹。
他語氣敷衍:
“這或是誤會?謝大人堂堂朝廷命官,怎會做出這等事?許是孩子貪玩走失了。”
我抬起頭,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決絕。
“大人!此玉是謝景邵貼身之物,就掉在我兒子失蹤之處!”
“民婦孤身帶著稚子,從未與人結怨,除了他謝景邵。”
“還請大人傳喚謝景邵,當麵對質!”
府尹重重拍了下驚堂木:
“胡鬧!無憑無據,僅憑一枚玉佩,就要狀告朝廷命官?本官看你就是無理取鬧!來人!”
我打斷他,聲音更高。
“若大人不能為民婦做主,民婦今日便血濺公堂!”
“也好讓天下人看看,這天子腳下,朝廷命官是如何徇私枉法的!”
堂外圍觀百姓議論紛紛。
府尹臉色更難看了。
就在這時,謝景邵來了。
他官袍整齊,麵色沉冷從容,緊緊拉著眼睛紅腫、小聲抽泣的睿兒。
“睿兒!”
我幾乎要撲過去。
謝景邵將睿兒往身邊一帶,護在身後,冷冷睨著我:
“沈念安,你鬧到公堂上,是想讓全京城都知道,你是個拋頭露麵的悍婦嗎?”
“我接自己的兒子回家,何罪之有?”
“你胡說!睿兒是我兒子!跟你沒有關係!”
謝景邵冷笑一聲,轉向府尹:
“府尹大人,此女子乃下官五年前休棄的下堂妻,隻因她婚前失貞。”
“但這孩子,確實是我謝家血脈!”
“她隱瞞至今,攜子潛逃,如今下官尋回親生骨肉,天經地義!”
府尹對我喝道:
“沈氏!謝大人所言,你可有異議?這孩子既是他骨肉,他接回撫養,有何不妥?”
“你誣告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我氣得渾身發抖,眼前陣陣發黑。
婚前失貞的真相被他如此顛倒黑白地當眾說出,像無數把刀子淩遲著我的心。
睿兒也被這陣仗嚇得小臉煞白。
我聲音嘶啞:“他在說謊!是他當年害......”
府尹根本不容我分辯:
“放肆!滿口胡言!謝大人何等身份,會害你一個婦人?”
“本官看你就是蓄意誣告!來人,將此刁婦拿下,打二十大板後關入大牢!”
差役立刻將我圍住。
睿兒嚇得大哭:“娘親!不要抓我娘親!”
謝景邵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就在差役即將碰到我的瞬間,我從懷中掏出一物,對準了堂上的府尹。
府尹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抬手:“且慢!”
差役停在原地。
府尹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麵前,仔細看了那令牌一眼。
他轉向謝景邵,語氣變得強硬起來:
“謝大人,此事恐有誤會。依本官看,孩子年幼,驟然離開生母恐有不妥。不如,先將孩子交還沈娘子。”
謝景邵難以置信:“大人,這孩子明明是我的......”
府尹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謝大人,將孩子交還沈娘子。這是本官裁定!”
謝景邵臉色鐵青,看著府尹忌憚的神情,終於明白有什麼東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極不情願地將睿兒推到我麵前。
我一把抱住失而複得的睿兒,將他緊緊摟在懷裏,孩子在我懷裏放聲大哭。
謝景邵盯著我,眼中是駭人的陰鷙和不解:
“沈念安,你手裏拿的,是什麼東西?”
我沒有回答,隻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然後抱緊睿兒,轉身走出了公堂。
我絕不會再讓謝景邵得逞,也不會讓他好過。
4.
公堂對峙後,謝景邵消停了幾天。
但我心知他不會罷休。
他那日眼中的偏執與勢在必得讓我心驚。
果然,他沒再強行搶人,卻換了種方式。
他開始更周到地出現在我們生活四周,並自以為是的施舍憐憫。
“念安,天冷了,這銀絲炭你收著,別凍著你們。”
“這院子太潮。我在城中有一處小院,雖不華美卻幹淨暖和。”
“念安,別固執了。就算不為你自己,也為睿兒想想。”
“他該進學堂了,該有更好的前程。隻要你點頭,我立刻安排。”
直到那日,一輛外表樸素的馬車停在院外。
車夫恭敬地說主子請我們去別院小住兩日,那裏有溫泉可驅寒氣,睿兒應該會喜歡。
在別院住了兩日,睿兒玩得很開心,小臉都紅潤了些。
回程時他在溫暖馬車裏靠著我沉沉睡去。
馬車穩穩停在小院門口。
仆婦恭敬替我掀起車簾。
我抱著熟睡的睿兒小心探身下車。
腳剛落地,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幾步開外的謝景邵。
他的目光先從看似普通實則奢華低調的馬車上刮過。
然後死死釘在我身上。
尤其是我懷裏睿兒身上那件柔軟厚實的新鬥篷上。
眼中是震驚、疑惑、恍然。
隨即是滔天的憤怒。
他大步衝過來,不由分說再次抓住我手臂。
力道之大讓我踉蹌了一下,差點抱不穩睿兒。
他咬牙切齒。
“沈念安!”
“好,好得很!我說你怎麼突然硬氣了,敢一而再再而三給我甩臉子看!”
“原來......原來是攀上了高枝,找到了新靠山!自甘下賤,給人做了見不得光的外室!”
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嫌惡,仿佛看著什麼肮臟不堪的東西。
“是丁憂致仕的王侍郎?還是哪個皇商巨賈?嗯?”
他湊近我,氣息噴在我臉上,卻隻讓我感到惡心。
“讓他們玩夠了?賞你點殘羹冷炙,就覺得自己又攀上高枝了?”
“沈念安,你看看你自己,跟當年倚紅樓那些等著恩客妓子有什麼分別?!”
“哦,不對。”
他惡意勾起嘴角,目光掃過馬車。
“區別是,她們好歹還在樓裏,你呢?躲在這麼個破院子,帶著我的兒子,認賊作父?”
“沈念安,你怎麼這麼下賤!”
我氣得渾身發抖。
懷裏的睿兒似乎被吵到,不安地動了一下。
我將他摟得更緊,抬眼看著謝景邵因嫉恨而扭曲的麵容,眼裏隻剩厭惡。
這就是我曾傾盡一切去愛然後毀了我一生的人。
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憐憫。
“謝景邵,我跟了誰,過怎樣的日子,都是我自己的事。與你何幹?”
我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說我下賤?”
“再下賤,也賤不過你這個靠下作手段毀人清白、又當眾誣陷隻為報複泄憤的偽君子。”
謝景邵臉色驟然一變,像被戳中最痛的傷疤。
我繼續道,目光落在他抓住我手臂的地方。
“至於睿兒,他姓沈,他的父親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君子。”
“他會給睿兒最好的一切,不需要你謝大人那沾著肮臟的錦繡前程。放手!”
“頂天立地的君子?哈哈哈哈!”
謝景邵像聽到天大笑話,笑聲裏滿是諷刺不信。
“沈念安,你編故事也編得像樣點!”
“哪個君子會娶你這種失貞棄婦?還讓你帶著孩子住在這種地方?”
“不過是玩膩了就丟的玩意兒!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那輛馬車的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裏麵掀開了一角。
拇指上戴著的墨玉扳指,預示著馬車中人的身份。
“謝大人為何公然欺辱本官的妻兒?”
聲音清冷,卻蘊含著明顯的怒氣。
謝景邵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死死盯著那隻手,盯著那枚扳指。
“不......不可能......”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抓住我手臂的手也無意識地鬆開了。
馬車裏傳來低沉平靜的嗓音:
“娘子,天色已晚,先帶兒子進屋吧。”
謝景邵臉色在刹那間褪盡血色,蒼白如紙,跪倒在地。
“下官...見過丞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