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信奉“能者多勞”的教育原則。
爸媽說,誰有能力,誰就多分擔。
可哥哥天生懶惰,於是——
“安然,你做飯好吃,給你哥煮碗麵去。”
“安然,你做事勤快,去幫你哥把鞋洗了。”
“安然,你手腳麻利,這些家務你來做。”
直到我考試前一天,我複習到晚上十二點,還要被哥哥叫去給他做夜宵。
我終於受不了了,崩潰找他們說。
可爸媽卻皺著眉頭和我說:
“都說了能者多勞,你能力強,就多擔待點!”
1.
“可是明天我就要考試了,現在已經十二點了!”
我哭著抓著媽媽的手。
媽媽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煮碗麵能耽誤多少時間?你動作快,十分鐘就做好了。”
“十分鐘夠我背三首古詩詞了!”
我急得去拉爸爸的胳膊,“爸,我上次月考退步了二十名,老師說再不好好複習......”
爸爸把手機鎖屏,歎了口氣:
“安然,你哥明天也要考試,餓著肚子怎麼行?”
我急得跺腳,"他為什麼不能自己煮?或者點個外賣?"
"外賣多不健康!"
爸爸放下手機,語氣不容置疑,"你去煮一下,能者多勞嘛,煮完趕緊回去看書。"
"又是能者多勞!"
積累多年的委屈瞬間爆發,"憑什麼他懶他就輕鬆,我勤快我就活該?這不公平!"
媽媽的臉色沉下來:"安然,怎麼說話呢,他是你哥!"
“能者多勞是我們以公平起見才定下的規則,你現在是覺得我們不公平?”
"可為什麼從小到大都是我在幹活?"
我哭喊著,把心裏憋了多年的話吼出來,"洗碗是我,打掃是我,現在他連夜宵都要我煮!我明天要考試啊!"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哥哥趿拉著拖鞋走過來,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譏諷的笑:
"吵什麼吵?煮個麵跟要你命似的,矯情!"
媽媽深吸一口氣,指了指我:
"你去煮麵,再多說一句,今晚就在陽台反省,別考試了。"
我渾身一冷。
我曾經因為頂嘴被關過一夜,第二天就發高燒。
在這個家,"能者多勞"後麵還跟著半句沒明說的規則——違者重罰。
所有爭辯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我看著媽媽不容商量的臉,爸爸事不關己的表情,還有哥哥那副"你能拿我怎樣"的得意嘴臉,突然就明白了。
什麼能者多勞?
全是借口。
他們不是看不見我的辛苦,不是不知道明天對我多重要。
他們隻是不在乎。
在乎的人,怎麼會用禁閉來威脅一個明天要考試的孩子?
在乎的人,怎麼會縱容一個兒子如此欺負女兒?
能者多勞,看似公平的規則,實則根本就不公平。
我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抬起手,用力擦掉臉上的淚水。
一聲不吭地轉身走進廚房。
廚房的燈慘白。
我機械地燒水,下麵,打雞蛋。
哥哥晃悠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監工:"多放點辣,再加個荷包蛋。"
我沒理他。
他嗤笑一聲:"能者多勞嘛,希望你以後也能這麼能。"
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沸騰,白色的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明明他比我大一歲,個子比我高,力氣比我大,為什麼從我有記憶起,幹活的就是我?
他們總說能者多勞是為了公平。
一開始確實是這樣的。
可直到我會走路,會因為媽媽生病而遞上一杯水時。
一切我願意的、不願意的,都壓在了我頭上。
而哥哥卻因為又懶又蠢,至今還是個生活白癡。
原來不是我能幹,隻是他們偏心。
我把煮好的麵端給他。
他吸溜一口,滿意地咂咂嘴:"還行,下次動作快點。"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聽著父母臥室隱約傳來的電視聲,聽著哥哥遊戲的音效。
沒有人問我還有多少書沒看,沒有人關心我是不是需要休息。
清晨六點,我把最後一本教材塞進書包。
經過餐廳時,媽媽正在給哥哥剝雞蛋。
我徑直走向玄關換鞋。
“你不吃飯?”媽媽終於注意到我。
“去考場了。”
2.
考完試,我推開家門,一股味衝過來。
煙味、泡麵味,還有臭襪子味。
我心裏咯噔一下,衝進自己房間。
完了。
我的書桌挪了位,上麵是油乎乎的外賣盒,床上還扔著陌生外套,被子團成一團。
最讓我心梗的是——
我的相冊攤在地上,上麵有煙頭燙的黑窟窿。
“誰幹的!”
我嗓子尖得不像自己。
我哥和他兩個兄弟坐在地毯上打遊戲,耳機掛在脖子上,聲音開得震天響。
他頭都不回:“叫什麼叫?借用下地方怎麼了?”
一個黃毛咧嘴笑:“喲,妹妹回來了?這照片是你同學?挺靚啊。”
臟手指著照片上閨蜜的臉。
血往頭上湧。
我衝過去搶回相冊:“滾!都給我滾出去!”
哥哥扔了手柄站起來。
他比我高一個頭,一把推開我:“這我家!我愛在哪在哪!”
又用手指著滿地垃圾:“趕緊收拾了!看著煩!”
“憑什麼我收拾?”
“憑什麼?”
他笑得滿臉得意:“就憑你吃我家的飯!”
“就憑爸媽說了——能者多勞!”
“你最能幹,你不幹誰幹?”
又是能者多勞。
四個字像刀子,紮得我心口疼。
看著他的痞笑,看著相冊上的窟窿。
這些年的委屈,全湧了上來。
閨蜜小雅的話在耳邊響:
“你家講能者多勞是吧?”
“那你掀桌啊,公平範圍內,誰怕誰!”
掀桌。
對,這桌飯,該掀了。
寒假時,爸媽出差一周。
走時媽媽嘮叨:“安然,看著你哥點。”
“家務你多擔待,你最能幹。”
我低頭應著:“嗯。”
他們一走,哥哥簡直瘋了。
家裏成了垃圾場。對我呼來喝去。
“去做飯!”
“給我洗衣服!”
“我哥們明天來,弄幹淨點!”
我都一一應著。
甚至主動問:“明天想吃什麼?給你做好的。”
他得意壞了,翹著腿指揮我:
“算你識相,就這麼保持!”
“你要是敢偷懶,等爸媽回來,我就和爸媽說你不遵守規則,關你禁閉!”
我哥迫不及待點菜:“我要紅燒肉,油燜大蝦,你敢糊弄試試!”
我點頭答應。
下午,我去了農貿市場。
廚房裏,我慢慢弄,肉燉得咕嘟響。
哥哥溜進來偷吃:“還不錯,下次我朋友來,你就照這個標準做!”
晚飯時,我端出了一桌子菜。
哥哥眼睛亮了,大口往嘴裏塞。
“嗯!不錯,以後敢比這次差,要你好看!”
我坐對麵,靜靜看他吃。
看他把我加了“料”的菜,一口口吞下去。
我出了門。
手上還有洗菜的水漬,風一吹,涼涼的。
心裏卻很輕鬆,像卸下了大石頭。
要是他每天都這麼安靜,該多好。
我慢慢走在巷子裏,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幸福。
可惜還沒走遠,手機跟炸了一樣。
是媽媽的電話,聲音尖得嚇人:“你在哪,快回來,你哥出事了!”
3.
我慢吞吞地走到醫院時,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
病房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媽媽帶著哭腔的絮叨聲。
我推開門,看見哥哥臉色蠟黃地靠在病床上,鼻孔裏還插著胃管,一副虛弱又怨毒的樣子。爸爸站在床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一看見我,哥哥聲音嘶啞:“就是她,爸媽,就是安然!她在菜裏下藥了,她想毒死我!”
媽媽猛地回頭,眼睛紅腫,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安然,你哥說的是真的?你在飯菜裏放了東西?”
爸爸的目光也銳利地投過來,帶著審視和驚疑:“安然,你說清楚,怎麼回事?你哥說是你故意的?”
他們眼裏,似乎還殘存著一絲僥幸。
或許隻是兄妹打鬧過了火,或許是個意外。
畢竟我那麼乖。
乖到從五歲開始就開始幹活。
我看著他們,看著媽媽那副心疼的模樣,看著爸爸強壓怒火試圖“主持公道”的姿態。
多年來積壓的委屈、憤怒和不公,終於爆發了。
我抬起頭平靜承認:“是真的。”
病房裏瞬間死寂。
媽媽像是沒聽懂,或者說是不願聽懂:什麼?”
“我說,是真的。”
我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複,“老鼠藥,劑量不大,看來是沒死成。”
“轟——”
媽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踉蹌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你瘋了嗎?那是你哥啊!你怎麼能......你怎麼敢......”
爸爸一步踏前,額頭上青筋暴起:
“安然,你個畜生,那是你親哥哥,你竟然下這種毒手,我打死你個黑心肝的東西!”
他揚手就要扇過來。
我不退反進,仰頭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打死我?打死我誰給你們當牛做馬?誰給你們‘能者多勞’?”
“你還有臉提能者多勞!”
媽媽尖叫著,眼淚湧了出來,“我們讓你多幹活是鍛煉你,是為你將來好,是為了公平,你怎麼能這麼惡毒!你這是殺人!”
“為我好?”
我嗤笑一聲,積壓多年的怨氣終於決堤,“讓我考試前一晚十二點給廢物煮麵是為我好?讓我天天洗他的臭襪子、收拾他造的垃圾是為我好?把我的房間弄得像豬圈、燒了我的相冊還理直氣壯是為我好?”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卻又異常尖銳:
“你們眼瞎嗎?看不見我有多累嗎?看不見他有多欺負我嗎?‘能者多勞’?放屁!就是你們偏心!就是你們用這四個字當借口,心安理得地壓榨我!”
爸爸氣得渾身發抖:
“胡說八道,我們哪點虧待你了?吃穿少你了嗎?哥哥是不懂事,你當妹妹的不能讓著點?你就非得用這種狠毒的手段?”
“讓著點?我讓得還不夠多嗎?”
我猛地轉身,一把將床頭櫃上的熱水瓶、水杯、果籃全都掃落到地上!
“啪嚓!嘩啦——”
玻璃碎裂聲,水果滾落聲,熱水濺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嚇得媽媽尖叫一聲。
“我要幹什麼?掀桌啊!不是說公平嗎?”
我紅著眼睛,對著他們嘶吼,“‘能者多勞’是規則是吧?那規則裏有沒有說,無能者該怎麼處置?”
我指著床上嚇得縮成一團的哥哥,聲音裏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他除了吃、喝、玩、樂、欺負我,還會什麼?他不是無能是什麼?無能者無用,無用的人,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我幫你們清理掉這個廢物,有什麼錯?這規則是你們自己定的!”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得爸媽目瞪口呆。
媽媽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陌生:
“你瘋了......你簡直是個魔鬼......”
“我是被你們逼瘋的!”
我歇斯底裏地喊道,“是你們一次次用‘能者多勞’逼我!是你們一次次縱容他欺負我,你們說公平,可受苦受罪的隻有我!”
我抓起旁邊椅子上的背包,狠狠砸向牆壁:
“既然這桌飯怎麼吃都是我吃虧,那大家都別吃了,一起餓死算了!”
爸爸終於徹底暴怒,他咆哮著衝過來:
“反了天了,我今天非打死你個畜生不可!”
巨大的巴掌帶著風聲朝我扇來。
我沒有躲:
“打啊,把我打死好了,不然,我一定會讓這個廢物死在你們麵前!”
4.
爸爸那隻高高揚起的手,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來。
“你......”
他的聲音幹澀沙啞:“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麼嗎?你知道下藥是什麼行為嗎?那是殺人!是犯罪!”
我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甚至扯出一個近乎天真的笑容:
“我知道啊,我已經十二歲了,不是兩歲,我怎麼會不知道那是老鼠藥,怎麼會不知道會死人呢?”
“我不光知道,我還知道,每次我被哥哥使喚得像條狗一樣團團轉,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你們也隻會說‘能者多勞’。”
“每次我委屈得掉眼淚,想要一點公平的時候,你們還是說‘能者多勞’。”
“現在我不過是遵循你們的規則,讓哥哥消耗一下家裏快過期的老鼠藥,省得浪費了,你們怎麼就急了呢?”
我的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媽媽,又回到爸爸臉上:
“明明,我也曾經因為連續洗了一整天衣服和被單,中暑暈倒進過醫院啊,那時候,你們好像也沒這麼著急,隻是說‘這孩子,太實誠了,也不知道歇歇’。”
“怎麼輪到哥哥隻是洗個胃,你們就跟天塌了一樣?”
爸媽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媽媽像是被抽幹了力氣,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捂著臉低聲啜泣起來。
爸爸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疲憊而強硬的口吻說:
“夠了,不管怎麼樣,這件事就是你錯了,你就留在這裏照顧你哥,直到他出院,這是你欠他的,你必須贖罪!”
“贖罪?”我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無比諷刺。
但我沒再爭辯,隻是淡淡地說:“好啊。”
掀桌,要掀得徹底。
於是,我留在了醫院。
第二天早上,當爸媽提著早餐推開病房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哥哥的病號服上沾滿了汙漬,床頭櫃打翻了,水跡混著藥片狼藉一片。
而我,正端著一碗冒著滾滾熱氣的白粥,不由分說地就要往他緊閉的嘴裏灌。
“你幹什麼!”
媽媽發出一聲尖叫,衝過來一把打掉我手裏的碗。
滾燙的粥濺得到處都是,碗摔在地上碎裂開來。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
“喂他吃飯啊,不是你們讓我贖罪的嗎?”
爸爸看著哥哥身上的一片狼藉,終於徹底崩潰了。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他指著我,手指顫抖,然後猛地轉向媽媽,“出院,現在就給他辦出院!不能讓他們再待在這裏了!”
回到家,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哥哥被安頓回他的房間,門關得緊緊的。
爸媽坐在客廳沙發上,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長時間的沉默後,爸爸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安然,是我們不對,以前製定規則的時候,沒有考慮清楚,讓你受了委屈了。”
“公平起見,這個規則,從今天起,取消掉。”
公平?
他們明明是偏心,憑什麼哥哥一出事就取消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