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江時薇沒有回禦水灣的別墅。

那個地方，每一寸空氣裏都殘留著自欺欺人的味道。

出租車最終停在一家老舊的酒店門口。

這是她剛回國時住過的地方。

那時她滿眼星光，天真地以為愛情就是人生的全部答案。

後來，她也偶爾會過來住一住。

前台阿姨還記得她：“江小姐？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江時薇遞過身份證，聲音有些啞，“一間大床房，謝謝。”

阿姨看了看她蒼白的臉，又看了看她身後空蕩蕩的門口，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把房卡遞給她：

“302，窗朝南，陽光好。”

阿姨頓了頓，又從櫃台下摸出一個小巧的暖寶寶，“天冷，拿著吧。”

江時薇鼻子一酸。

原來陌生人的一點善意，都比陸霆琛這三年的“溫柔”更讓她想哭。

走進房間，關上門，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小腹的絞痛一陣陣襲來，像有隻手在裏麵狠狠撕扯。

她抖著手從包裏翻出止痛藥，幹咽了下去。

藥效來得慢，疼痛卻來得急。

她蜷縮在地毯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恍惚間，她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雨夜。

她獲得第一個國際設計大獎，捧著獎杯興衝衝跑回家，想給他驚喜。

卻看見客廳裏，陸霆琛正溫柔地給唐希玥擦眼淚。

“霆琛，我爸非要把我嫁到國外去......”唐希玥哭得梨花帶雨，“我不想嫁，我隻想留在你身邊。”

陸霆琛輕聲哄她：“別怕，有我在。”

那一刻，江時薇站在玄關的陰影裏，像個誤入別人愛情故事的闖入者。

後來唐希玥還是嫁了，遠走異國。

陸霆琛消沉了整整三個月。

那三個月裏，江時薇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陪他喝酒，聽他一遍遍講他和唐希玥的過去。

他說：“時薇，幸好有你。”

她以為那是愛的開始。

現在才明白，那隻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將就。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江時薇睜開眼，盯著屏幕上閃爍的“陸霆琛”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鈴聲自動停歇。

下一秒，微信接連彈出消息：

【時薇，你在哪？我回禦水灣了，你不在家。】

【生理期別亂跑，我給你煮了紅糖水。】

【接電話，我很擔心你。】

擔心？

江時薇扯了扯嘴角，點開他的朋友圈。

果然，一分鐘前，他更新了一條動態。

照片是在機場拍的，唐希玥站在他身邊，笑得溫柔甜蜜。

配文隻有兩個字：

【重逢。】

她退出微信，正要關機，另一條消息彈了進來。

是唐希玥發來的。

一張照片，是陸霆琛在廚房的背影。

他係著圍裙，正低頭認真地攪動著鍋裏的東西。

【時薇，霆琛在給我煮湯。他說我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怕我頭疼。】

【謝謝你這些年替我照顧他。我會好好‘接手’的。】

江時薇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慢慢打字回複：【不客氣。不過唐小姐，二手貨用著還順手嗎？】

發送。

關機。

動作一氣嗬成。

做完這些，她去洗了個澡，出來後裹著浴袍躺在床上刷手機。

她在通訊錄裏翻了好久，才找到一個名字：安琦。

她大學時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在她嫁給陸霆琛後，還堅持罵她“戀愛腦”的人。

這三年，她為了維護陸霆琛所謂“完美丈夫”的形象，漸漸疏遠了所有朋友。

隻有安琦，無論她多混蛋，始終站在原地，等她回頭。

【琦琦，我離婚了。】

消息幾乎是秒回：

【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看著那行字，江時薇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抱著手機，蜷縮在牆角，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二十分鐘後，門被敲響。

江時薇打開門，還沒看清來人的臉，就被一把摟進懷裏。

“哭什麼哭！”安琦的聲音也帶著哽咽，“為了個狗男人，值得嗎？”

江時薇在她懷裏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凶。

“好了好了。”安琦拍著她的背，“離了好，早就該離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街跑！咱以後找更好的。”

江時薇被她逗笑了，又哭又笑，狼狽得要命。

安琦鬆開她，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袋，塞進她手裏：“給你帶的‘離婚禮物’。”

江時薇接過來，打開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法國某頂級設計工作室的入職邀請函，職位是首席設計師。

“我早就給你留著了。”安琦說，“就等你這個死腦筋開竅。”

“這家工作室的創始人是我在巴黎讀書時的導師，他看過你大學時的作品集，一直很想見你。我說你被個王八蛋耽誤了，他還生氣呢。”

江時薇握著那份邀請函，指尖微微發抖。

“可是......我這三年沒怎麼碰設計了。我怕我做不好......”

“怕什麼！”安琦打斷她，“你可是江時薇！”

“當年轟動巴黎設計界的天才少女！前陣子我還翻到你以前畫的手稿，現在拿出來改改，都能吊打一堆新人設計師！”

“咱以後不犯傻了啊，好好搞事業！男人算個屁！”

是啊。

她確實傻。

傻到以為愛情就是全部，傻到為了一棵爛樹，放棄了整片森林。

“對了，”安琦又掏出一張機票，拍在桌上，“機票我也幫你買好了。五天後，直飛巴黎。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江時薇看著那張機票，久久沒有說話。

去，意味著徹底告別過去，告別陸霆琛，告別這三年可笑的人生。

也意味著，她終於要找回那個丟失已久的自己。

“我去。”

她的聲音堅定，毫不猶豫。

安琦笑了，眼眶卻紅了：“這才是我認識的江時薇。”

那一晚，兩個女人擠在酒店狹小的床上，像大學時那樣徹夜長談。

安琦帶來紅酒，她們就著從便利店買來的薯片和巧克力，一杯接一杯地喝。

“你知道嗎，”江時薇靠在安琦肩上，眼神迷離，“我最難過的不是他不愛我。”

“而是我為了他，把自己弄丟了。”

安琦摟住她，輕聲說：“現在找回來，不晚。”

淩晨五點，天快亮了。

江時薇站在窗邊，拉開了窗簾。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還是陸霆琛的消息：

【時薇，我在酒店樓下。我們見一麵，就一麵。】

她往樓下看了看。

果然，那輛熟悉的黑色幻影停在路邊。

陸霆琛靠在車門上，指間夾著煙，旁邊的地上落了一地的煙頭。

他抬頭看向她的窗口。

隔著五層樓的距離，他們的目光在晨霧中對上。

江時薇平靜地拉上了窗簾。

她轉身走回床邊，拿起那張飛往巴黎的機票，輕輕吻了吻。

這一次，她要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