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一輩子沒別的念想,唯一的樂趣就在陽台上用泡沫箱壘起一片小菜園。
番茄結果的那天,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可這歡喜還沒捂熱,就在元旦的家宴上被踩得粉碎。
父親借著酒勁,帶著親戚,將母親視若珍寶的小菜園霍霍的一片狼藉。
母親身子一晃,然後慢慢蹲下。
一種積攢了四十年的卑微,在這一刻終於沉到了底。
她沒再看那滿地狼藉,也沒再看父親。
第二天,她將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放在了父親麵前:
“簽了吧,剩下的日子我該換個活法了。”
1
元旦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趕回了父母家。
推開門,屋子裏彌漫著一股熟悉的低氣壓。
父親獨自坐在餐桌前。
而母親就站在廚房裏麵,她手裏沒有鍋鏟,而是拿著一張薄薄的A4紙。
母親的聲音不高,沙啞中帶著一絲決絕,
“李國強,把這個簽了。”
父親猛地轉過身,臉上是難以置信的暴怒:
“你發什麼神經!拿張破紙嚇唬誰?”
“就因為昨天那幾棵破秧子?我喝多了不行嗎?當著親戚的麵,你給我甩臉子,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簽了吧。房子存款我都不要,我隻要我的工資卡。”
父親臉色瞬間漲紅,他指著母親的鼻子吼道:
“我是缺你吃還是缺你穿了?別人家老婆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你呢?就做做飯收拾屋子,還有什麼不知足?”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
哥哥李成剛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西裝革履像是剛從重要場合趕回來。
隨即快步走到母親麵前。
“媽,您大清早的你能不能不要添亂。”
“昨天爸是做的過了,可您至於嗎?一大清早鬧離婚?您倆那麼大歲數了讓鄰居們怎麼看?”
母親的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苦笑:
"成剛,在你眼裏,媽是不是永遠都不該有脾氣?"
哥哥的音調不自覺地拔高,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您要考慮現實啊!您這個年紀離婚,讓親戚鄰居怎麼看我們家?”
“我馬上就要升職了,這個節骨眼上家裏鬧出這種事,影響多不好!"
父親像是找到了援軍,立刻附和:
"聽見沒有?你就不為你兒子想想?"
"兒子?"
母親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動,
"成剛,你從小到大,媽有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現在媽想喘口氣,就是不懂事了?"
母親轉身走向臥室,拿出一個早已收拾好的帆布包。
父親見狀,一個箭步衝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陳玉茹!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
母親終於抬眼正視他,目光裏是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你要怎樣?像昨天拔掉我的西紅柿一樣,把我也連根拔起嗎?"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父親臉上。
他抓著母親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力道。
在父親和哥哥驚愕的目光中,她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哥哥想上前阻攔,卻被我死死拉住。
門"哢噠"一聲合攏。
哥哥猛地甩開我的手,衝著我大吼:"你滿意了?就知道添亂!"
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男人,突然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而窗外,母親單薄的身影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堅定,直至消失不見。
2
“你看看!李曉雅,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哥哥猛地轉過身,把矛頭完全對準了我,他額角的青筋還在跳動,
“剛才要不是你死拉著我,媽能走得了嗎?你這不是在幫她,你是在害她!”
父親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對著桌上的稀飯發愣。
他像是突然被哥哥的話點醒,赤紅的眼睛瞪向我:
“對!肯定是你!昨天是不是你跟你媽嚼什麼舌根了?要不是你煽風點火,她敢這麼鬧?”
我懶得爭辯,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張被父親撕碎的離婚協議。
滿地的碎片,就像這個家破碎的親情。
“爸,你們到現在還覺得媽是在鬧脾氣嗎?”
“不然呢?!”
哥哥煩躁地鬆了鬆領帶,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不就是幾棵菜秧子嗎?媽這反應也太極端了!她一個退休老太太,身上沒幾個錢,能去哪兒?等她在外頭碰了壁,吃了苦,自然就知道回來了!”
哥哥點了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試圖掩蓋自己的不安。
沉默了片刻,他轉頭問父親:
“爸,媽這......她什麼時候能回來?身上沒錢,她能在外麵待多久?”
父親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哼!她身上就那幾個零錢,連像樣的賓館都住不起!你放心,頂多兩天!她就知道外麵的日子不是那麼好過的了!到時候,看她怎麼灰溜溜地自己滾回來!”
哥哥聽著父親的話,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看著這對父子迅速達成共識,我忽然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默默走進父母的臥室,給母親掛了個電話。
關機!
我拉開衣櫃。
左邊,父親的外套、襯衫掛得滿滿當當。
右邊,空了。
屬於母親的幾件常穿的舊衣服,全都不見了。
那空出來的一大塊位置,像一個黑洞,格外紮眼。
梳妝台上,那本被她翻得起了毛邊,每晚睡前都要看上幾頁的《家庭蔬菜種植指南》,不見了蹤影。
隻留下一把舊木梳。
我捏著那把木梳,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悶得透不過氣。
回到客廳,父子倆還在討論怎麼"教育"母親。
哥哥說等母親回來要立規矩,父親說要把工資卡藏得更嚴實。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忽然理解母親為什麼要走了。
3
母親走後,父親異常的冷靜。他主動洗衣做飯,打掃衛生仿佛要比母親做得更好。
他笨拙的切著菜,嘴裏嘟囔著,
“妮兒,我跟你講就你媽手裏那點錢都不夠”
“爸,媽的銀行卡你真的沒給她?”
父親切菜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後得意道:
“我管得嚴著呢,她手上能有多少錢?”
我沒再說話,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打開手機,點開支付寶。
母親的賬號我知道,是我幫她注冊的。密碼也簡單,她的生日加我的生日。
登錄進去的瞬間,我呆住了。
餘額寶裏,躺著三十萬零八百七十二塊錢。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有些發抖。
三十年。
母親攢了三十年。
點開賬單,密密麻麻的轉入記錄。
“2023年3月,轉入500元,備注:賣廢品”
“2023年5月,轉入300元,備注:幫鄰居改衣服”
“2023年8月,轉入1000元,備注:照顧李奶奶半個月”
每一筆都不多,有的甚至隻有幾十塊。
但她就是這樣,一塊、兩塊,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我記得去年冬天,母親的棉鞋破了個大洞。我要給她買雙新的,她死活不肯,自己用針線縫了又縫。
我記得她總是把剩菜留到第二天吃,說浪費可惜。
我記得她從來不舍得坐出租車,寧可走上大半個小時的路。
原來不是她摳門。
她隻是在攢錢。
攢離開的資本。
客廳裏傳來哥哥的聲音:“爸,要不要給媽打個電話?萬一她真出什麼事......”
“打什麼打!”父親打斷他,“就她那強脾氣,現在打電話她能接?讓她自己在外頭吃點苦頭,知道家裏的好了,自然就回來了!”
我拿著手機走出房間。
“媽不會回來的。”
父子倆齊刷刷看向我。
“你又知道了?”哥哥語氣不善,“曉雅,你別跟著添亂行不行?媽就是鬧脾氣,過兩天準回來。”
我舉起手機,把屏幕轉向他們。
“因為媽有錢。”
父親騰地站起來,一把奪過我的手機。
盯著那串數字,他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三......三十萬?”
哥哥也湊過去看,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這不可能!媽哪來這麼多錢?!”
“你自己看賬單。”我冷冷地說,“每一筆都有記錄,從十年前就開始存了。”
父親的手抖得厲害,刀差點掉在地上。
他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十年......”哥哥喃喃自語,“十年前我大學剛畢業,那時候媽還在上班......”
我接過話:“媽那時候一個月工資三千五,每個月上交給爸三千,自己留五百。這五百裏還要給你買營養品,給我交補課費。”
“她攢錢攢了這麼久,就是為了今天。”
客廳死一般的安靜。
父親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
“她瘋了!她真的瘋了!藏了這麼多錢不告訴我!這是我們的共同財產!她憑什麼擅自做主!”
“爸,”我打斷他,“這是媽自己攢的錢,跟你沒關係。”
“什麼叫跟我沒關係?!”父親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的財產就該共同支配!她背著我攢私房錢,這是欺騙!”
“那您工資卡上的錢呢?”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您每個月工資一萬二,除了給家裏五千,剩下的七千呢?”
父親被噎住了。
“您工資卡上現在有多少錢,您心裏沒數嗎?”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哥哥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不行,我得給媽打電話!三十萬啊!她一個老太太帶這麼多錢在外麵,要是被騙了怎麼辦?”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母親的號碼。
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媽!你現在在哪兒?你知不知道......”
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哥哥愣了一下,又打過去。
這次,直接被拒接。
他不死心,連續打了十幾個,全都被拒接。
“媽這是......鐵了心要跟我們斷絕關係?”哥哥的聲音有些飄,“她真的不要這個家了?”
我看著他慌亂的樣子,沒說話。
父親猛地站起來,“不行!我得去找她!三十萬啊!這可是三十萬!”
“您知道媽在哪兒嗎?”
他被問住了。
“我......”他張了張嘴,“她能去哪兒?娘家?對!肯定回娘家了!”
說著,他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衝。
“爸,”我叫住他,“外婆去年就去世了,舅舅一家三年前移民了。媽沒有娘家了。”
父親的動作僵在原地。
“那......那她的那些老同事......”
“都斷了聯係。”我說,“因為您不讓媽跟她們來往,說什麼'一群長舌婦,就知道嚼舌根'。”
父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哥哥在旁邊急得直跺腳,“那現在怎麼辦?媽會去哪兒?”
我看著他們焦急的樣子,心裏反而平靜下來。
“你們現在知道急了?”
“曉雅!”哥哥衝我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風涼話!那可是咱媽!”
“對,是咱媽。”我盯著他,“但你們什麼時候把她當回事過?”
哥哥被噎住了。
我轉向父親,“您拔掉媽種的西紅柿時,有沒有想過她會離開?”
父親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您霸占著工資卡,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給媽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會攢錢離開?”
“您每次喝醉了對她動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會忍無可忍?”
父親的臉色變得鐵青。
“你......你這是跟我算賬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我是你爸!”
“我知道您是我爸。”我說,“但媽是個人,是個活生生的人。她不是這個家的保姆,不是您的出氣筒,更不是誰的附屬品。”
“她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哥哥突然一拳砸在茶幾上。
“夠了!”他衝我吼,“你到底站哪邊的?!”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平靜地說:
“我站媽這邊。”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