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生下來就是腦癱兒，為了救我，爸爸媽媽花光了積蓄，還背了一身債。

爸爸沒日沒夜的在工地幹活，傷了腿也不敢休息，落下殘疾。

媽媽除了照顧我，每天還要在家接些手工活，熬壞了眼睛，也累傷了手。

但他們從未放棄過，可現實是座搬不動的大山。

在某一天媽媽喂我吃飯，可卻因為我不受控製抽搐將碗碰倒時，

她終於沒忍住崩潰了：

“這日子到底啥時候是個頭啊，我們都要被你拖死了。”

我知道媽媽不是故意的，他們也是會累的。

所以在爸爸媽媽上夜班的那個夜晚，

我擰開了廚房的煤氣開關。

我不能再拖累他們了。

1

媽媽脫口而出的話，和抽泣聲，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住我的心臟，越收越緊

我躺在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泛黃的水漬，腦子裏一遍遍回放著這些年的片段。

小時候，我發高熱，全身抽搐，爸爸背著我跑了五公裏路去醫院

我記得爸爸的背寬闊又結實，我趴在上麵，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

可現在，他的背早就駝了，每次讓我騎上去練習爬行，起身時都會發出嘶的一聲，手會悄悄扶住腰，緩好一會兒才能站直。

媽媽的手以前是最巧的，會繡好看的鞋墊，會編精致的竹籃。

可自從開始給我按摩，她的手就再也沒好過。

每天淩晨五點，天還沒亮，她就坐在我的床邊，用溫熱的手掌揉搓我僵硬的胳膊和腿。

力道要剛好，太輕沒用，太重我會疼。

她的手指關節腫得像小饅頭，冬天裂開口子，滲出血絲，搓到我皮膚上時，我能感覺到那粗糙的觸感，還有她極力壓抑的顫抖。

有一次我忍不住哼了一聲，她立刻停下，以為弄疼了我，眼眶紅紅的說：

“安安，對不起，媽媽輕一點。”

其實我不疼，我隻是心疼她。

夜裏，我常常假裝睡著，聽著他們在客廳低聲說話。

爸爸的聲音帶著疲憊：

“今天工頭又拖工資了，康複中心的費用還沒交，醫生說那個新的矯正器對安安的腿有幫助，要八千塊，咱們怎麼湊啊？”

媽媽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我明天去鎮上的手套廠打工吧，聽說夜班工資高，雖然累點，總能多掙點。”

“不行！”爸爸立刻反對。

“你每天給安安按摩就夠累了，再上夜班，身體會垮的，我多加點班，工地上有夜間澆築的活，能多拿兩倍工資。”

“可你上次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腰還沒好利索......”

“沒事，我小心點就行，隻要能讓安安好起來，我累點算什麼。”

接著就是碗筷碰撞的聲音，應該是媽媽在給爸爸熱飯。

我知道，爸爸每天在工地上隻能吃最便宜的盒飯，有時候活多，連飯都顧不上吃，媽媽總會晚上給他留一碗熱粥，臥兩個雞蛋。

可我分明看見過，有好幾次，媽媽自己就著鹹菜喝白粥，雞蛋全剝給了我和爸爸。

家裏的賬本就壓在餐桌的玻璃下麵，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開銷和欠款。

欠大舅家兩萬，欠二姨家一萬五，欠村裏小賣部三千......

還有醫院的賬單，一張疊著一張，堆在抽屜裏，像一座小山。

爸爸每次翻看賬本，都會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就沒鬆開過。

我知道，他們從來沒怪過我。

可我怪自己。

如果不是我，他們不會這麼累，不會欠這麼多債，不會連生個二胎的勇氣都沒有。

當天晚上爸爸出門去工地幹澆築的活，媽媽哄我睡覺。

我聞著她身上的味道，慢慢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媽媽親了親我的額頭。

我聽到她說：“安安，媽媽愛你。”

接著她就起身，悄悄出了門。

我聽到關門的聲音後，睜開了眼睛。

我知道她還是去上夜班了。

眼淚順著我的臉頰一直往下掉。

我很心疼他們，也很責怪自己，我怨自己沒有一副好身體，也怨自己拖累了他們。

白天那個離開的念頭在此刻寂靜的夜裏變得更加清晰了。

我掙紮著做到了輪椅上，慢慢挪到書桌前。

書桌上放著一本練習冊，是媽媽特意給我買的，讓我練習握筆。

我的手不聽使喚，寫一個字要費很大的勁，筆畫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我想給爸爸媽媽寫一封信。

我顫抖著拿起筆，左手死死按住紙，右手握著筆，慢慢挪動。

筆尖在紙上劃出斷斷續續的痕跡，墨水暈開，弄臟了好幾張紙。

我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寫，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紙上，和墨水混在一起。

足足用了兩個小時，我才寫完短短幾句話。

字寫得歪歪扭扭，有的筆畫甚至連在了一起，但我知道，爸爸媽媽一定能看懂。

“爸爸媽媽，我愛你們。我走了，你們別難過，你們可以有個健康的寶寶，好好生活，安安不連累你們了。”

2

寫完信，我把它折好，放在媽媽的枕頭底下。

媽媽每天晚上都會枕著這個枕頭睡覺，她一定會發現的。

然後，我開始盤算著怎麼離開。

我行動不便，沒辦法像正常人那樣選擇決絕的方式。

家裏的煤氣罐放在廚房的角落，用一根橡膠管連著燃氣灶。

我記得爸爸說過，煤氣泄漏會讓人睡著，不會疼。

剛好，媽媽離開前關緊了門窗。

這個念頭讓我心裏既緊張又平靜。

緊張的是，我就要離開爸爸媽媽了，以後再也看不到他們的笑臉。

平靜的是，隻要我走了，他們就能卸下重擔，過上輕鬆的日子。

我慢慢轉動輪椅，朝著廚房的方向挪去。

輪椅劃過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廚房的門是虛掩著的，我用胳膊肘輕輕推開門。

煤氣罐就立在牆角，銀色的罐體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伸出手，想去擰閥門，可我的手太僵硬了，怎麼也抓不住那個旋鈕。

我急得滿頭大汗，胳膊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試了好幾次，終於，我的手指勾住了閥門，一點點往下擰。

輕微的漏氣聲響起，一股刺鼻的煤氣味慢慢彌漫開來。

我心裏一緊，趕緊轉動輪椅，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我從茶幾上拿起媽媽給我縫的布娃娃，那是我最喜歡的玩具，娃娃的臉上縫著大大的笑臉，是媽媽照著我的樣子做的。

我把布娃娃抱在懷裏，緊緊摟著。

煤氣味越來越濃，我的頭開始發暈，眼前的東西慢慢變得模糊。

我想起媽媽給我梳頭發時，笑著說：

“我們安安越來越好看了，以後一定能找到一個疼你的人。”

我想起爸爸昨天晚上給我講故事，講孫悟空大鬧天宮，講豬八戒吃西瓜，我笑他也跟著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我想起他們帶著我去鎮上的公園，爸爸推著輪椅，媽媽在旁邊給我剝橘子，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暖的。

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滴在布娃娃的臉上。

爸爸媽媽，對不起。

不是我不愛你們，正是因為太愛了，才不想再拖累你們。

希望你們以後能好好的，希望你們能有個健康的孩子，希望你們再也不用為錢發愁，再也不用偷偷流淚。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耳邊仿佛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她在喊我：“安安，吃飯了。”

我想答應，可嘴巴怎麼也張不開。

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最後，徹底陷入了黑暗。

我飄在客廳的天花板上，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

低頭看去，我看見自己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布娃娃，眼睛緊閉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煤氣味還在空氣中彌漫，可我已經聞不到了。

我死了。

這個認知讓我心裏既難過又釋然。

難過的是，我再也不能陪伴爸爸媽媽了；

釋然的是，我終於不用再連累他們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漸漸升了起來。

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哢噠”一聲，門開了，是媽媽下了夜班趕回來。

她手裏提著一個菜籃子，裏麵裝著新鮮的青菜和幾個西紅柿。

“安安，媽媽回來了，今天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西紅柿炒雞蛋。”

媽媽笑著走進來，可剛一進門，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聞到了屋子裏飄著的煤氣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手裏的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新鮮的青菜和西紅柿滾了一地，沾了滿是灰塵的地板。

她顧不上撿，腳步踉蹌地往客廳衝，嘴裏撕心裂肺地喊著：“安安！安安！？”

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沙啞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我。

懷裏還緊緊抱著那個布娃娃，一動不動的樣子像極了熟睡。

可那蒼白的臉色卻讓她的心瞬間沉入冰窖。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我的臉頰，可指尖剛要碰到，又猛地縮了回去，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粗糙的手掌死死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裏不停念叨著：

“不要，安安，你別嚇媽媽，別嚇媽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