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第1章 1

“恭喜恭喜啊。”

“駙馬,你成婚這等喜事怎麼不通知本公主?”

別院中,入目皆是紅綢。

我將一籃紙錢往空中一拋。

白色的紙錢紛紛揚揚。

十二個嗩呐手吹起《哭皇天》。

曲調悲愴,響徹雲霄。

新娘子嚇得跌坐在地。

駙馬的臉白了。

我笑著說:“別怕,我是來送賀禮的。”

本朝律法:尚公主者不得納妾,違者以欺君論處。

欺君之罪,當斬。

1.

三日前,北方遭災,父皇愁眉不展。

我當即準備開庫房,取銀兩賑災。

公主府管事嬤嬤捧著賬簿,眉心擰成結:

“殿下,駙馬爺這月又從賬上支了五百兩,說是打點翰林院的同僚。”

“可老奴聽說,那幾位大人上月就外放了。”

我正對鏡描眉,聞言手勢未停。

“什麼時候的事?”

嬤嬤壓低聲音:

“初七那日。而且,駙馬每月都會從賬上支一筆錢,有時二百兩,有時三百兩。”

“名目各不相同,前年說是修祖墳,去年說是資助寒門學子。”

銅鏡裏,我的眉眼依舊平靜。

“說完吧。”

嬤嬤的聲音有些發顫:

“統共一萬八千兩。老奴原不敢多嘴,可這數目實在......”

一萬八千兩。

足夠在京城買一座三進的宅院,再養幾十口人過一輩子。

我放下螺黛,拈起那頁賬紙。

墨跡是沈知節的字跡,清雋秀逸,我曾誇過有風骨。

“西郊的梅隱別院,是誰住著?”

嬤嬤一愣:“老奴這就去查。”

“不必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庭院裏,沈知節去年親手栽的那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

他攬著我說:“昭陽,你就像這海棠,明豔不可方物。”

那時他眼底的柔情,隻對我一人。

“叫陳默來。”

他是父皇賜我的暗衛,跟了我七年。

七年前我及笄那日,父皇將他領到我麵前:

“昭陽,這是朕給你的人。有他在,無人能傷你分毫。”

我笑得眉眼彎彎:“父皇,兒臣是公主,誰會傷我?”

如今想來,最傷人的,從來不是明刀明箭。

陳默跪在階下,黑衣如墨,背脊挺直。

我抿了口茶:

“西郊梅隱別院,查清裏麵住著什麼人,何時入住,日常用度,往來賓客。”

“最重要的是,沈知節多久去一次。”

“是。”

“別驚動人。”

陳默低頭:“屬下明白。”

他退下時,我補了一句:

“若有婚書、信物之類,一並取來。”

“這是他的罪證,畢竟,他是朝臣。”

“本宮即便是公主,沒有證據也不好治他的罪。”

窗外的海棠在夜風裏簌簌作響。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夜,沈知節執起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說:

“臣沈知節,此生唯公主一人,絕不負心。”

燭光跳動,他眼底兩簇火苗,真誠得讓人心顫。

如今想來,那火苗燒的不是真心,是野心。

那一夜,我睡得極淺。

夢裏反反複複都是三年前的大婚。

他是新科狀元,我是嫡長公主。

十裏紅妝,鳳冠霞帔。

沈知節騎著白馬穿過長街,百姓們爭相跪拜:

“駙馬爺好風采!”

父皇拉著我的手,對沈知節說:

“昭陽是朕的掌上明珠,你若負她,朕絕不輕饒。”

沈知節跪得端正:

“臣以性命起誓,此生必珍之愛之,不負陛下所托,不負公主之情。”

誓言猶在耳,賬目上的墨跡卻已幹透。

一萬八千兩。

原來我的情意,是可以被折算成銀兩的。

2.

第二日午後,陳默回來了。

他呈上一遝紙,最上麵是幾張畫像。

畫中女子一身素衣,立在街頭,身前是賣身葬父四個大字。

陳默聲音平板,聽不出情緒。

“柳氏,名憐兒,年十七。去歲臘月於西市賣身,恰逢駙馬車駕經過。”

“駙馬出資五十兩,為其父下葬,後將人安置於西郊別院。”

我接過畫像細看。

畫中人眉目清秀,雖著粗布麻衣,卻難掩楚楚風姿。

尤其那雙眼睛,淚光盈盈,我見猶憐。

“繼續。”

陳默翻開下一張。

是別院布局圖。

主屋、廂房、廚房,還有一間......祠堂?

陳默指著圖上位置:

“這裏有祖宗牌位,沈氏三代宗親。柳氏每日晨昏定省,執妾禮。”

我的指尖微微發涼。

再往下,是采購單子。

錦緞、首飾、胭脂水粉......每月開銷不下百兩。

最新一頁寫著:大紅喜燭一對,合巹酒一壺,並鳳冠霞帔全套。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許久。

鳳冠霞帔。

那是正妻的規製。

沈知節這是要做什麼?

“還有嗎?”

陳默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張紙。

那是一紙婚書。

字跡我認得。

“立書人沈知節,今聘柳氏為平妻,天地為證,誓不相負。自此同心同德,白首不離。”

底下是沈知節的私印,還有,柳氏的手印。

紅豔豔的,像一滴血。

“何時的事?”

“三日前立的。”

陳默頓了頓,聲音更低。

“另據穩婆確認,柳氏已有兩月身孕。”

我慢慢折起那張婚書。

折得方方正正,邊角鋒利,能割破手指。

我曾那麼期待一個孩子,一個流著我和他血脈的孩子。

可如今,他竟用我的銀錢,讓另一個女人懷上他的骨肉。

沈知節踐踏的,何止是我的真心,更是我作為公主的全部尊嚴。

“駙馬最近一次去別院是什麼時候?”

“昨日。停留兩個時辰。”

“走時交代,臘月十八是好日子,要辦喜宴。”

臘月十八。

就是明日。

我將婚書收進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裏,那株海棠的花瓣開始落了。

沈知節曾說,海棠無香,所以需要更豔麗的顏色來彌補缺憾。

他說這話時,站在我身後,雙手搭在我肩上,眼底滿是柔情。

“昭陽,你不需要任何香氣,你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百花失色。”

多動聽的情話。

可惜,說情話的人,心裏裝著別人。

“陳默。”

“屬下在。”

我轉過身。

“明日,你帶人守住別院四周。”

“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

“是。”

他退下後,我在窗前站了許久。

嬤嬤來勸過三次,我都沒動。

直到更鼓敲過三響,我才開口:

“明日一早,你親自進宮遞話。就說本宮昨夜夢見母後,心中憂思難解,想去西郊慈恩寺為她供奉一盞長明燈。”

父皇與母後情深意重,每年母後忌日都會微服去慈恩寺靜坐半日。

聽聞我因夢不安,他定會親自前去。

嬤嬤一愣:“殿下,這......”

我繼續道:

“再讓人透個風聲給大理寺,就說西郊近日不太平,請他們派人在那一帶巡查。”

大理寺卿方正嚴,是朝中有名的鐵麵判官。

正好讓他看看,沈知節是如何知法犯法的。

嬤嬤一一記下,遲疑道:“那駙馬那邊......”

我轉身,看著鏡中依舊明豔的容顏。

“不必驚動。去準備兩樣東西。”

“殿下吩咐。”

“第一,尋一支最好的喪樂班子。要十二個人,穿黑衣,係白帶。”

嬤嬤瞳孔一縮,臉色白了。

我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第二,備一籃紙錢。灑出去時,得紛紛揚揚的,好看。”

“是。”

嬤嬤垂下眼,行禮退下。

我又看向窗外的海棠,花瓣就要落盡了。

3.

臘月十八。

我換上那身玄色織金宮裝,是父皇賜的,繡著九鳳朝陽,非大典不穿。

上一次穿它,還是三年前大婚次日,入宮謝恩。

銅鏡裏的女人眉眼依舊精致,隻是眼底有什麼東西,徹底冷了。

嬤嬤為我梳頭時,手一直在抖。

“怕了?”我問。

她聲音哽咽:“老奴......老奴是心疼殿下。”

“您何苦親自去?讓陳默他們處理便是......”

我輕聲打斷她。

“嬤嬤,你覺得,一個公主的真心,值多少錢?”

她答不上來。

我笑了:“沈知節告訴我了,值一萬八千兩,加一座別院,再加一個......平妻。”

鏡中的女人也在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冷得像臘月的冰。

“可是殿下,您這一去,和駙馬就真的......”

嬤嬤說不下去了。

“就真的什麼?”

我接過她手中的鳳釵,自己插入發間。

“恩斷義絕?嬤嬤,從他寫下那紙婚書起,我們之間就已經斷了。”

斷得幹幹淨淨。

就像那株西府海棠,花開得再豔,終究要落的。

陳默在門外回稟:

“殿下,都安排好了。別院裏外有我們的人,消息絕傳不出去。”

“賓客名單也已拿到,共十七人,多是翰林院和六部的小官。”

“父皇和大理寺卿呢?”

“會在巳時三刻恰好路過。”

“知道了。”

我接過嬤嬤遞來的籃子,裏麵裝滿雪白的紙錢。

紙錢是新裁的,邊緣整齊,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嬤嬤眼眶發紅:“殿下,您真要......”

我起身,玄色宮裝的長擺曳地,發出簌簌聲響。

“嬤嬤,你記不記得,我母後去世那年,我才八歲。”

嬤嬤一愣。

我看著窗外。

“那時父皇傷心過度,是我抱著母後的靈位,一步步走出坤寧宮。”

“皇祖母說我年紀小,不讓我送葬。可我知道,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有些痛,也必須自己麵對。

就像今日。

撩開簾子時,晨光刺眼。

十二個嗩呐手已在門外候著,黑衣白帶。

他們手裏捧著嗩呐,銅管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哭皇天》。

這是出殯時才吹的曲子。

我踏上馬車:

“走吧。”

“去給駙馬......”

“賀喜。”

車輪滾滾,碾過清晨的薄霜。

西郊的路兩旁,枯枝敗葉,像極了一場盛大葬禮的前奏。

而我忽然想起,成婚那日,沈知節曾在我耳邊說:

“昭陽,我此生的好運,都用在遇見你這件事上了。”

是啊。

你的好運,今日到頭了。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