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為逃避家族婚約，把自己賣給了紮紙鋪那個沉默的男人陸霄。

我以為他隻是個做死人生意的怪胎，沒想到竟嫁給了一個日夜紮紙人、從不說話的閻羅。

世子爺宋淩一腳踹開鋪子門，指著我笑得像個瘋子。

他惡毒地喊：“顧月！你真是賤到骨子裏了，放著世子妃不做，跑來伺候一個紮紙的土鱉？”

“老東西，你邪術在本世子麵前就是個笑話，給我把這個鋪子燒了，連同他們一起挫骨揚灰！”

我擋在他麵前，用身體護住我這詭異卻溫暖的家。

可就在我準備慷慨赴死的時候，我那個閻王丈夫終於開口說話了。

1

我顧月算是徹底完了。

為了逃婚我把自己扔進了最偏僻的小鎮。

我的嫁衣被樹枝刮得稀爛。

我身上的首飾早就典當光了。

我麵前隻有一家紮紙鋪。

牌匾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寫著“陸氏紙紮”。

店鋪裏黑黢黢的，散發著一股陰涼的香燭味。

我一腳跨進去，聲音帶著哭腔。

“老板，收留我。”

“我嫁給你，你幫我躲過世家追查。”

櫃台後麵緩緩站起來一個人。

他很高，清瘦，穿著一身黑色的粗布長衫。

他的臉在陰影裏顯得冷白。

那是陸霄，這家鋪子的老板。

他沒有說話，隻是一雙眼睛看著我。

那眼神太深了，像黑夜裏望不到底的深井。

我把心一橫，直接把頭上的破布扯了下來。

“我叫顧月，家底幹淨。”

“我能洗衣做飯打理鋪子。”

“你隻需要讓我做你的妻子，應付外麵的人。”

陸霄還是沒說話。

他伸出手，從我袖子上扯下一根線頭。

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剪刀。

我立刻會意，拿起剪刀“哢嚓”一聲。

我將自己的長發齊肩剪斷。

“你看，新娘子變老板娘，簡單。”

陸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他拿起櫃台上的賬本，在第一頁寫下兩個字。

“顧月。”

他把賬本推給我。

這就算成了？

我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一個世家小姐，嫁給了個紮紙人的怪人。

嫁給誰都是死，嫁給他起碼能多活幾天。

陸霄轉身去了內堂。

內堂的桌子上，擺滿了半成品的人偶。

他們眼睛是空的，帶著一種詭異的笑意。

夜裏，陸霄開始工作了。

我裹著被子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外麵隻有燭火輕微跳動的聲音。

“沙，沙，沙。”

那是剪刀和紙張摩擦的聲音。

這聲音一直持續到天快亮。

我不敢去看他在紮什麼，也不敢問。

我隻知道，這間鋪子，就是我的安全屋。

我必須裝作一切正常。

我必須活下去。

我開始學習做老板娘。

去鎮上采買，跟鄰居打招呼，裝作一副習慣了風吹日曬的樣子。

陸霄的生意很怪。

他紮的紙人多半不是尋常的童男童女。

有些紙人有著極為精致的衣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森華美。

它們被整齊地擺在內堂，像是等候檢閱的士兵。

陸霄依舊不說話。

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

那姿態，不像個紮紙匠，倒像個雕塑。

2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我雖然嫁了人，但跟陸霄根本不熟。

他紮他的紙，我打理我的鋪子。

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我唯一的好奇，就是那些紙人。

它們紮得太好了，皮膚的紋理，指甲的弧度，都像活人一樣。

有一次我忍不住，偷偷摸了一下。

紙人冰冷，但觸感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彈性。

我嚇得趕緊縮回了手。

這天晚上，我被一陣悉索聲驚醒。

聲音不是來自陸霄的內堂。

而是來自我的臥房。

我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僵硬得像石頭。

我屏住呼吸，看向角落。

一個“小紙人”正蹲在地上。

它穿著一件精致的絲綢小衣，臉型和我有些相似。

它正把散落在地上的針線和布料，一件件撿起來。

動作輕巧，但絕對不是風吹動的。

我嚇得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我張開嘴，但發不出一點聲音。

小紙人抬頭了。

它沒有瞳孔的眼睛，正對著我。

它的嘴角帶著那種詭異的笑意。

它對我微微頷首，然後繼續收拾。

我渾身顫抖著，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了。

不是風。

不是夢。

我真的看到了。

陸霄紮的紙人，它動了。

我嫁的不是個紮紙匠。

他是個陰間使者吧？

天亮了，我一夜沒敢合眼。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臥房。

地麵幹淨整潔，散落的針線已經整齊地收在了竹籃裏。

就像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可我知道，這不是。

我走到內堂，陸霄正在檢查那些紙人。

他用手指輕輕拂過一個紙人侍衛的肩膀。

動作很輕，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我盡量用平靜的聲音開口。

“陸霄，昨晚我做了個噩夢。”

“夢見有小孩子在地上爬。”

陸霄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我。

他沒有說話。

但他從櫃台下拿出一個小瓷瓶。

他把瓷瓶推到我麵前。

我打開一看，裏麵是黑乎乎的藥丸。

“這是什麼？”我問。

他指了指藥丸，又指了指我的嘴巴。

他示意我吃下去。

我當然不敢吃。

他不會給我下毒吧。

陸霄歎了口氣，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歎息。

那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無奈。

他拿起一顆藥丸，自己吞了下去。

然後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我懂了。

這是讓我安心的藥。

我把心一橫，也吞了下去。

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有區別嗎。

藥丸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

我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

我對自己說，顧月，要活下去。

這閻王殿，你也要想辦法住下去。

3

我必須比陸霄更像一個紮紙鋪的老板娘。

這天下午，一輛馬車停在了鋪子門口。

從馬車上下來一個穿著富貴的婆子。

她是宋家派出來的人，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的眼睛像鷹一樣，四處打量。

“老板娘，聽說你們這裏紮紙人很精巧啊。”

我立刻堆起笑臉，聲音帶著市井的爽快。

“客官，您可算找對地方了。”

“我們家老陸的手藝，那可是祖上傳下來的，京城都排得上號。”

婆子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內堂的紙人。

她裝作害怕，往後退了一步。

“哎喲，這玩意兒怪瘮人的，看著跟活人似的。”

我笑得更大了，上前拉住她的手。

“客官，您別怕，這就是個手藝活兒。”

“您是給誰紮？給老太太做個金童玉女去侍奉，還是給家裏公子紮個美人兒解悶？”

婆子眼神一閃，她看著我身上的粗布衣裳。

“老板娘，你這口音不像這兒的人啊。”

“你的手，倒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我立刻把手藏到圍裙下麵，聲音一變。

“嗨，客官您真會說笑。”

“我們早年是在南方跑江湖的，我這雙手啊，天天搬紙糊料，您看這老繭。”

我亮出手掌，上麵有幾處故意的磨損。

這是我這幾天用石頭磨出來的。

婆子湊近了，仔細地盯著我看。

“我聽說，前些日子，有個跟老板娘年紀差不多的姑娘逃婚了。”

“那姑娘的逃婚，鬧得滿城風雨。”

我立刻露出不屑的表情，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逃婚？這年頭逃婚的世家小姐多的是，誰管她啊。”

“您看我這鋪子，天天忙得要死，哪有空管別人的閑事。”

“不過我勸您，紮紙人是正經生意，您可別打聽那些不該打聽的事兒。”

我的眼神變得強硬。

婆子被我震懾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內堂裏，那些整齊排列的紙人。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變了一下。

“好好好，我記住了。”

“給我紮一對普通的童男童女，三天後我來取。”

婆子扔下一錠銀子，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靠在門框上，感覺全身都濕透了。

我把婆子給的銀子扔給陸霄。

陸霄用手指輕柔地拂過銀子，又扔回了櫃台。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嘶啞。

“不用怕。”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我心裏一震，但又迅速恢複了鎮定。

我看了看內堂裏的紙人，它們的數量好像又增加了。

這鋪子裏，除了我，沒人能進來。

它們都是陸霄的秘密。

而我，必須幫他守住這個秘密。

4

經過那次試探，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

因為我發現，陸霄的紙人，竟然成了我的“小幫手”。

白天我接待客人，晚上它們幫我幹活。

我醒來的時候，飯菜已經擺在桌上。

屋子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甚至連我換下來的衣服，都被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邊。

我心裏明白，這是那些“活”過來的紙人在忙碌。

但陸霄依舊沉默。

我開始習慣這種詭異的溫馨。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種不問來路的溺愛。

這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做賬。

內堂裏，傳來了“沙沙沙”的紮紙聲。

我忍不住開口。

“陸霄，你每天紮這麼多紙人，賣給誰啊？”

陸霄沒有回答。

我歎了口氣。

“你總是不說話，我感覺自己像在跟空氣談戀愛。”

我隨口開了個玩笑。

桌角突然多了一塊精致的點心。

點心香甜，上麵撒著白白的糖霜。

我看向內堂。

一個“小紙人”正拿著一塊幹淨的布，在擦拭牆角的灰塵。

它對我微微頷首，然後繼續忙碌。

我拿起點心，笑了。

陸霄的紙人，居然比他本人更會“說話”。

這種古怪的溫柔，開始讓我對陸霄產生了依賴。

我的恐懼，正在一點點被這種詭異的溫馨取代。

我甚至開始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也是一種幸福。

我開始主動與陸霄互動。

我會給他準備茶水。

我會在他紮紙的時候，偷偷看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燭光下，輪廓完美，像一尊漢白玉雕像。

有一次，我故意將一個水桶踢倒。

水流了一地。

我看向內堂。

陸霄沒有動。

但一個紙人侍衛，拿著一個紙紮的拖把，快步走了出來。

它將地上的水清理得幹幹淨淨。

然後它對我行了個禮，才回到內堂。

我對著內堂喊。

“陸霄，你的紙人比你本人可愛多了。”

內堂裏傳來了輕輕的“砰”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