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太後的親侄女永安郡主割舌斷手,活活杖斃。
被杖殺之前,郡主笑著告訴我。
曾許我鳳冠霞帔、十裏紅妝迎娶我的穆長青,已在太後宮門前跪了三日三夜。
“他可不是為你求情,而是懇請太後賜婚,求我嫁入將軍府。”
我死之後,穆長青果然如願,成了郡主駙馬。
二人洞房花燭之夜,郡主偎在穆長青懷中,笑意盈盈。
“你既中意向菱那丫頭,我準你收她為妾室。”
穆長青瞬間惶恐,慌忙起身向郡主行禮。
“一個賤奴而已,給夫人提鞋都不配!納妾之事,萬萬不可再提。”
我笑了。
穆長青,你還不知道吧?
我已經死了,不必受那提鞋之辱。
1
在死之前,我已經啞了。
入了奴籍被塞進宮裏的女眷很多,隻有我沒能活過七天。
宮人先是奉命割了我的舌頭,隻因永安郡主說不想聽我說話。
當宮人拿著我的斷舌給她看,她卻覺得還不夠。
“沒了舌頭,喉嚨也能發聲,給她吞炭。”
於是燒紅的火炭被塞進喉嚨,讓我徹底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我分明見都不曾見過她,更壓根不知何時得罪了她。
我爹不過是穆大將軍帳下一個小小長史,我隻是他的庶女。
而永安郡主的親姑母是當朝太後,我和她身份懸殊,有如雲泥。
直到那一日,我不知被第幾次按進大缸的水中,嗆得咳血不止。
貴氣逼人的永安郡主突然出現。
環佩搖曳,珠玉生光,讓我瞬間感到自慚形穢。
我原本的姿容雖不敢說沉魚落雁,但也清麗出塵,萬裏無一。
隻可惜剛進宮不久,就被宮人用刀將我的臉一頓亂劃,再用生漆塗抹傷口。
讓我變成了如今這副認不認鬼不鬼的模樣。
郡主掩著口鼻,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一個小娼蹄子還想嫁進穆大將軍府?就憑你也配?”
我瞬間就明白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穆大將軍的嫡子穆長青。
幼時我與他竹馬青梅,及笄之後,他許我鳳冠霞帔,將來更要紅妝十裏,娶我做穆家兒媳。
難道高貴如永安郡主,竟也喜歡上了我的穆郎?
不等我回過神來,衣衫襤褸的我便狠遭侍衛狠踹了幾腳。
郡主她笑得前仰後合,突然有蹙了眉頭。
“她手裏攥的什麼?”
侍衛用力來搶,我幾乎是咬碎牙,攥得死死的。
郡主輕飄飄地甩來一句。
“不撒手是吧?把她那隻手砍了。”
刀光閃過,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斷在了血泊中。
絕望從心底蔓延。
穆長青,我再不能扯著韁繩與你策馬狂奔了。
2
斷手的手指被掰開,一截枯萎的桃枝飄然跌落泥土。
永安郡主看了一眼,立刻嫌惡地讓人丟掉。
“當是什麼稀罕玩意呢,為個破樹枝斷手,真是有趣得很。”
她俯下身來看著我臉上縱橫交錯的刀痕,嘖嘖出聲。
“真想讓穆長青看看你現在的模樣,可惜,你怕是等不到他了。”
“對了,你知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什麼?”
聽到穆郎的名字,我無神的雙眼突然又有了光彩。
郡主又笑了,笑得花枝亂顫,滿頭環佩叮當作響。
“你的穆郎,已經在大殿外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不但滴水未進,就連眼睛都沒敢合一下。”
我的心不由地一陣抽緊。
我爹得罪了太後,滿門入罪。
男子流放千裏充軍做役,女眷入奴籍就地發賣。
而我作為他的庶女,直接被送進了郡主府,受盡了非人虐待。
就算他再怎麼跪,也換不回我爹和嫡兄了,又何苦牽連將軍府?
穆郎,你何必這樣?
我是罪臣之女,不值得你為了我如此付出。
若你因此惹怒太後,降罪將軍府,我就是死了也難瞑目啊!
可是,郡主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的心徹底涼了。
“你該不是以為穆長青跪求太後,是為了替你家脫罪吧?笑話!”
“他是向太後請求賜婚,讓我下嫁於他!剛剛太後已經允了,兩日後大婚,哈哈哈哈!”
我眼前一黑。
胸口如被大槌擊中,噗的噴出一口鮮血。
郡主繼續大笑。
“心痛了?哈哈哈,放心,我不會讓你活到那時候的。”
她突然斂起笑容,看向侍衛。
“杖斃吧,早該死了。”
天光微亮時,我看著躺在血泊裏早已不成人形的自己,才確信我已經死了。
我的屍身旁,那根枯了的桃枝,像極了一截斷掉的人骨。
3
我爹雖然在朝中為官,卻對嫡庶一視同仁。
嫡兄在穆將軍麾下多年,更是時常把將軍嫡子穆長青掛在嘴邊。
“向菱這般古靈精怪,倒與小將軍般配得很,一動一靜。”
嫡母膽小,要他留心隔牆有耳。
“將軍府榮耀非凡,天之嬌女堪堪可配,且不說你爹人微言輕,向菱到底是庶女,哪兒敢肖想將軍正妻之位?”
我爹卻捋須瞪眼。
“庶女怎麼了?我這丫頭性子甚好,日後不愁有人明媒正娶。”
我放下讀了一半的女訓,心事被戳個正中,臉頰微紅。
嫡兄掩口偷笑,看向我時眼裏滿是戲謔。
看來穆長青是遣了他來做前鋒哨探,旁敲側擊我爹的心意。
幼時,嫡兄拗不過我,時常將我扮成小廝帶去練兵場。
什麼描花,女紅都入不了我的眼,就愛看舞刀弄槍。
看得興起時,總禁不住鼓掌叫好,每每嚇得嫡兄一激靈。
幾年下來,我以為瞞得密不透風,頗有些得意。
直到那匹烈性難馴的馬駒嘶地朝我蹬來,有人長臂一撈將我護在懷裏。
微風浮動,一手護著我險些散開的鬢發。
“差一點點,你可就穿幫了。”
我驚魂未定地仰頭,正對上一張麵白似玉的臉,墨眉似劍,笑如春風。
不遠處嫡兄心虛背過身去,笑得肩頭抖動。
我這才知道,什麼喬裝,什麼雌雄難辨,都是唬人的。
這一靜,原是穩如泰山地等著我上鉤。
他許我嫡妻之位,此生不納妾。
“待你青絲挽正,鋪十裏紅妝可願?”
我紅著臉應下,從此硬著頭皮讀女訓,收起脫兔的性子,專心等著他在及笄禮後來提親。
隻是及笄禮剛過,沒等來三媒六聘,卻一夜間大禍臨頭。
太守因言獲罪入大牢,我爹區區一個長史,竟落了個滿門流放發賣的重罰。
朝堂之上,高門顯貴無一人求情,畢竟誰都犯不著為一個小官惹了盛怒。
可京城裏無人不知,穆長青拒了許多親事,一心要等著娶小官庶女。
我被遣入宮中為奴,每日惴惴不安的,生怕他會按捺不住。
結果等來的,卻是他長跪不起求著要娶郡主......
4
我在屍身邊飄了兩日,暴雨如注,亂葬崗一片狼藉。
實在不忍睹視,隻得倉皇失措地飄去別處。
京城裏張燈結彩,太後為永安郡主備了豐厚的嫁妝,滿城的人都出來看熱鬧了。
到底是沒能規避,偏偏趕上了永安郡主出嫁的日子。
車隊出宮門,我遠遠地看見了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穆長青。
隻一眼,突然明白了“公子隻應見畫”是什麼意思。
一身紅色鑲邊刺繡長袍,青玉緞帶,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隻一眼,我已潸然淚下。
我已身死,可他神色間,竟不見絲毫愁緒。
但一轉念,我便笑自己發癡。
他愛上了郡主,一心要做駙馬,早已將我拋在腦後,生死亦不在意了。
大轎落在將軍府門外,永安郡主卻遲遲不肯下來。
丫鬟湊近穆長青說了兩句,他立刻走向轎邊,掀簾子,抱起鳳冠霞帔的郡主往裏走。
身後跟著的丫鬟小廝掩袖偷笑,小將軍寵妻寵得無視禮數。
我不該跟進去,卻按捺不住滿心的牽絆。
眼看他們拜堂成親,送入洞房,永安郡主等不及地自己掀開了蓋頭。
她手臂攬住穆長青的脖頸,笑得誌得意滿。
“長青哥哥,我說了你總會有一日娶我過門。”
穆長青挽著她的腰肢,眼底都是羞赧的笑意。
“郡主說笑了,是長青怕高攀不起。”
永安伸手慢慢地滑下他的鼻梁。
“你我已是夫妻,叫郡主顯得生分。”
“夫人說的是。”
丫鬟端了合巹酒進來,二人也未分開。
永安就著他的手喝下酒,微微一笑。
“那丫頭叫向菱是麼?你既中意,改日納她為妾便是。”
她往穆長青的懷裏鑽了鑽,語調親昵。
“我去求太後給她脫奴籍,隻是你得等些日子。”
穆長青頓時神色緊張,急忙長身而起,一揖到地。
“一個賤奴而已,生性頑劣,不愛女紅,隻愛舞刀弄槍,給夫人提鞋都不配!
“長青懇請夫人,納妾之事,今後萬萬不可再提。”
永安郡主掩齒而笑,卻難掩眼神中的濃濃得意。
我聽他把昔日我們在練武場上的點滴,轉而變成了我攀附權貴的下賤伎倆。
心抽疼得厲害,比那日打在身上的亂棍還來得痛不欲生。
5
很快我便發現,自己飄不出京城去。
明明肉身早在亂葬崗裏腐爛難辨,卻仍時不時地頭暈目眩。
似乎隻有在穆長青身邊,才能舒緩。
這無疑成了我眼下最大的折磨。
看著他和郡主出雙入對,儼然一對情到濃時的愛侶,我仿佛死了一次又一次。
外人都說穆小將軍自從娶妻後,連性情都變了,校場也不去,窩在府裏討夫人歡心。
郡主說想吃珍寶樓的酒釀湯圓,穆長青親自去買,唯恐涼了灑了。
自大婚那晚,我再沒踏進他們婚房半步。
偌大的將軍府,我連飄都飄得不得安生。
到哪兒都聽見下人們羨慕郡主馭夫有術,得一可心人,滿眼皆是她。
這些話句句戳我心上,生怕我再對他有半點留戀。
隻是那一日,郡主突然讓人砍了滿園的桃樹,一棵不留。
穆長青匆匆趕回來,不等收住韁繩便翻身而下,腳步踉蹌。
院裏橫七豎八躺著燒得焦黑的樹枝。
他眼眶發紅,眉頭擰成一團,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好端端的,夫人和這些樹較什麼勁兒?”
郡主哼了一聲,蹙眉而笑。
“看著礙眼,砍了倒是幹淨。”
6
穆長青楞在當場,喉結上下滾動,欲言而止。
片刻之後,他攥了攥拳頭,轉身往出走。
郡主卻斂住笑,氣急叫住他。
“穆長青!幾棵破桃樹罷了,值得你放下軍務,這般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你還敢說對那個賤奴一點都不在意?”
他緩緩回頭,臉上竟無一絲表情。
“這些桃樹是我娘親手栽種,郡主不問緣由連根砍掉,我自然傷心,哪裏扯得到一個賤奴身上?”
郡主冷哼一聲。
“若不是為她,因何成婚至今你都不肯碰我?”
“次次推說肩傷難愈,卻不肯讓太醫瞧病,當真以為我是三歲小兒好唬?”
穆長青已神色自若,麵露微笑。
“郡主多心了。且再緩我幾日,等肩傷痊愈,自會與你圓房。”
“你!”
郡主氣得胸脯起伏,順手撿起一截桃枝,丟在穆長青麵前。
“穆長青,你還敢說那桃樹與她無關?”
她氣衝衝提著裙身到他麵前,狠狠的一巴掌甩在臉上。
“你日日望著這滿園的桃樹睹物思人,當我眼瞎嗎?”
穆長青正待開口,郡主卻倏地粲然一笑。
“隻可惜......那個賤奴早死了!”
“你這般深情的模樣,她看不見!”
穆長青臉上的平靜瞬間龜裂,神色恐怖得連我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說什麼?”
郡主卻半點不懼。
“我讓人毀了她的臉,還將她拔舌喂炭,最後將她活活杖斃!”
“可憐她連半點聲音都哼不出來,直到半夜才咽氣,真真是個賤骨頭。”
“可笑至極的是,她手裏攥著一根桃枝死都不放,我讓人砍了她那隻手,當真解氣。”
她怒極反笑,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戳著穆長青的胸膛。
“說什麼納她為妾,都是逗逗你而已,你猜猜我是什麼時候殺了她的?”
7
穆長青楞在當地,呆若木雞。
永安郡笑得愈發森然可怖。
“她一個賤奴,本該發賣到風月場裏去任人玩弄!”
“可有人卻費勁心思將她塞進宮裏來,我就知道,她對你來說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