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賽場上的哨聲尖銳地響起,一節結束了。
我掙脫了媽媽的手。
“真的不用。”
“我用清水洗一下就行了。”
我去了洗手間,用冰涼的水一遍遍衝洗臉頰。
推門走了出去的時候,我定在了原地。
一個人正仰頭看著牆上的曆屆冠軍隊伍合影。
那背影,寬肩,挺拔。
教練,方詠。
我轉身就想逃回洗手間。
“王月蓉。”
我的腳步驟然釘死。
“立正。”
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我是啪地一聲轉過身,雙腳並攏。
他轉過身,目光在我身上掃了兩圈。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裏都是惱怒的困惑和擔憂。
“怎麼長成這個弱雞樣了?家裏沒給你飯吃嗎?”
我回答不上來,漸漸把頭低了下去。
他有些不自在地上拋了兩下籃球。
“為什麼不繼續打了?張婷她們一直在等你。”
不自在的不隻是他一個。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當年他帶我們訓練時,自己也才大學剛畢業。
那時候,沒意識到別的。
但現在,這個狼狽的時刻,我意識到我是喜歡他的。
我退後了兩步,輕輕搖了搖頭。
“身體不好,就不打了。”
他上前半步,語氣有點急了。
“那你現在總養好了吧?”
“我一直,不,是我們,我們一直在等你。”
“她們要是知道你來看比賽,不知道得多開心。”
“一會兒比賽結束了,我們在球場聚一聚,好嗎?”
他看向我,帶著誘惑的語氣,低聲問。
“你不想摸一摸球嗎?”
眼眶毫無征兆地酸脹起來,液體一滴滴砸在光潔的地麵上。
他愣了一下,有些無措地摸出一包紙巾。
“哎,怎麼還真掉金豆子了?”
“這可不像是我們當年天不怕地不怕的王隊啊。”
他撓了撓頭,努力讓語氣輕鬆起來。
“這樣,待會兒讓你跟省隊主力打兩分鐘體驗賽。”
“輸了可不許哭鼻子啊,怎麼樣,這排麵夠大吧?夠你樂了吧?”
我一個沒忍住,竟真的笑了出來,笑出了一個鼻涕泡。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裏漾開了一絲笑意。
賽場的哨聲傳來。
他轉身朝我揮了揮手。
“一言為定啊!結束了等著我們,別想偷跑!”
如果我還意識不到什麼,那我就是真的傻了。
方詠喜歡我。
他等了我三年。
這個認知像一枚細針,輕輕刺破了我早已麻木的心腔。
可我已經打不了球了,他知道了會失望吧?
我想繼續看球賽,卻在半路聽到姐姐的聲音。
姐姐煩躁地開口。
“這種比賽有什麼好看的,一群野丫頭跑來跑去,一身臭汗。”
爸爸威嚴地聲音嗬斥姐姐。
“少說兩句,今天主要是陪蓉蓉散心,哄哄她怎麼了。”
媽媽也低聲勸著。
“要不是你一口咬定你妹妹勾引你老公,我們怎麼會下決心送她走?”“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對男女之事根本沒開竅呢!”
姐姐不開心了。
“那妹妹變成木頭美人,你們不是也挺高興的嘛!”
“以前那樣,聯姻都沒人要,都要靠我一個!”
“再說了,要真爆出姐妹爭夫的醜聞,王家就全完了!”
我隱在通道的陰影裏,渾身發冷。
耳邊嗡嗡作響,幾乎喘不過氣。
勾引姐夫?
沒有問過我一句,沒有求證過一次。
我努力回憶,在姐姐婚前婚後,我和他話都沒說過幾句。
而他們,卻用這個莫須有的罪名,把我推進那個吃人的地方,毀了我。
為什麼不救我?
為什麼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為什麼要親手給我潑上這盆洗不掉的臟水。
我抹了抹臉上的淚往體育場外走。
我來的目的就是體育場出口東側,那裏有幾棵夾竹桃。
我想看完的比賽的,但算了。
這裏的夾竹桃開得真熱鬧啊。
我不懂事時還摘過別在頭上,被媽媽訓斥說有毒。
美麗,而有毒。
就像這個家,就像披著關愛外衣的折磨。
我伸手,摘下一朵,看了看,放入口中。
然後一朵,又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