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空白文檔,頁首居中,敲下五個字:
離婚協議書。
協議書的內容很簡單,我什麼都不要。
這三年來他給予的一切,房子,車子,錢,我淨身出戶。
我隻帶走當初我自己的那點積蓄,以及屬於我個人的幾件衣服。
寫完,打印出來。
薄薄的兩張紙,卻好像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把協議放在客廳的茶幾上,用他的水晶煙灰缸壓住一角。
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就裝完了,少得可憐。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經是深夜。
雨還在下,沒有停歇的意思。
門鎖傳來輕微的“哢噠”聲。
林修回來了。
他脫下被雨水打濕了肩頭的大衣,隨手搭在玄關的衣架上。
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和淡淡的酒意,但眼神是清明的。
他走過來,看到客廳亮著燈。
看到我,也看到了茶幾上那份異常醒目的文件。
他的腳步頓住,視線落在“離婚協議書”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的死寂。
他抬起頭,看向我,眉宇間蹙起一道淺溝:“這是什麼?”
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
我站在沙發旁,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睡衣的袖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不帶情緒:
“離婚協議。我看過了,你沒什麼財產需要分割給我的,我自願放棄一切權益。”“你簽了字,我們就去辦手續。”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協議,然後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這個人。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弧度,帶著點嘲弄:
“怎麼?嫌我給的不夠多?還是演了三年賢妻良母,演膩了?”
心像是被那抹嘲弄的弧度狠狠刺了一下。
我抬起眼,終於直視他。
三年了,我很少這樣直接地、不帶任何躲閃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長,不說話的時候,顯得格外深邃。
“林修,”我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發顫,但我努力控製著,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不是嗎?你需要錢,我需要一個離開沈家的理由。
“現在,你功成名就,不再需要我那點可憐的啟動資金了。而我......”我頓了一下,感覺喉嚨發緊,
“我也累了。”
他朝我走近兩步,身高帶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煙草和酒氣的味道侵入我的呼吸。
“累了?”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銳利得像刀,試圖剖開我平靜的表象,
“沈倩,這三年,我可有虧待過你?吃的,穿的,用的,我哪一樣不是給你最好的?你那個勢利眼的父親,現在見到我都要客客氣氣喊一聲‘林總’,你們沈家那些人,誰還敢給你臉色看?”
他的質問,一句接一句,砸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是啊,他給了我物質上的補償,給了我表麵的風光。
可我要的不是這些。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臉,在三年商海的淬煉下。
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變得更加棱角分明,也更加冷硬。
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側投下淡淡的陰影。
忽然間,一股壓抑了三年的酸楚和委屈,混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猛地頂了上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你給了我很多。可是林修,你給的一切,包括你現在這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我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最終定格在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上。
一字一頓,清晰地,殘忍地,也對自己殘忍地,說了出來,
“是不是都因為,我這張臉,勉強有幾分像你藏在心底、求而不得的那個白月光?”
話音落下的瞬間,客廳裏靜得可怕。
隻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無休無止。
林修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錯愕,震驚,難以置信。
還有一絲…被戳穿秘密後的狼狽和慌亂?
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他死死地盯著我,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我看不懂的劇烈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我以為他會暴怒,或者會冷笑著承認的時候,他卻猛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眶竟然是紅的。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幾乎是絕望的顫抖:
“沈倩......你告訴我......”
“當初......你之所以選擇嫁給我......”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問出了那個盤桓在他心頭三年、或許更久的問題:
“難道不也就是因為,我這張臉,也像你那個死去的初戀?!”
我像是被一道驚雷直直劈中天靈蓋,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在瞬間凍結。
卻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衝得我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他…他說什麼?
死去的初戀?
像誰?
像他?
荒謬!這太荒謬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隻能眼睜睜看著林修,看著他通紅的眼眶裏。
那毫不掩飾的,幾乎是毀滅性的痛苦和求證欲。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撞得我肋骨生疼。
那些被我刻意塵封的,屬於另一個人的。
早已褪色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帶著血腥氣和雨水冰冷的味道。
顧言。
那個名字,連同他那張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的臉,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在我麵前提起了。
他死在五年前一個同樣下著暴雨的夜晚,一場慘烈的車禍。
可是…顧言和林修?
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林修的臉。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甚至緊抿時嘴角那點微妙的弧度......
不,不可能!
顧言是熱烈的,是張揚的,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而林修,他是冷的,是沉的,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們根本是兩種人!
“......你胡說什麼?”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什麼初戀......你調查我?”
林修死死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要剖開我的皮肉,直視我內心最深處的狼狽。
他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帶著濃重的自嘲和痛楚:
“調查?沈倩,需要嗎?”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籠罩了我,那股壓迫感讓我呼吸困難。
“顧言。”
他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命中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美術學院的天之驕子,比你高一屆,你們的戀情,在你們那所三流大學裏,也算得上轟轟烈烈,對吧?”
他的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他喜歡穿白襯衫,畫畫的時候習慣把鉛筆夾在耳朵上,右眼眼角下麵,有一顆很小很小的褐色淚痣。”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冰涼。
他怎麼會知道?
這些細節,連沈薇都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