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死”這念頭一起,腳步竟輕快起來。
我甚至開始思量,用何種法子才能死得不留痕跡,不給人添麻煩。
可惜計劃未半,便被巡夜的官差揪住,送回了家。
是娘親開的門。
門一關,我垂著頭不敢看她,隻聽見她冰冷的聲音:
“你怎麼不死在外頭?”
我習慣性地想頂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可人大概生來就賤,看著她的背影,我躊躇著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死了,你會怎樣?”
你會......有半分難過麼?
“嗤,有本事便早點去死,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頭也沒回,走進房中,關上了門。
我站在廳堂裏,良久,狼狽地抹了把臉,笑了。
我就說。
我送的壽禮,娘親定會喜歡。
陪我一道撿草藥蘑菇的狗蛋,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
他腦子靈光,總能從街巷瑣事裏尋到賺錢的門道。
於是,散學後我請他吃了根冰糖果子。
我蹲在路邊石階上,壓低聲問他:
“要怎樣,才能讓一個人死得不留痕跡?”
狗蛋古怪地瞄我一眼,把吃了一半的果子塞回我手裏。
“你離我遠些,這樣的事我可不幹。”
我舉著兩根果子,詫異:“你說什麼呢?”
“誒,你就說說,如何才能意外死掉。”
“嗯......最好不那麼痛的,那人......或許有些怕疼。”
狗蛋倒吸一口涼氣,站起來就想跑。
我顧不上手中果子,像捆豬似的拽住他不讓走。
“我不管!你吃了我的東西,便是我的人!”
“你得給我想個法子!”
狗蛋掙不脫,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苦著臉:
“我的好兄弟,你好歹有爹有娘,何苦想不開?”
“你是常挨打,可他們也沒短你吃穿,瞧你這胳膊,比我還結實!”
一口氣堵在喉頭,我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想告訴他,正是因為他們“好”得不徹底,“壞”得也不徹底,我才如此難受。
尤其在知曉身世後,連那點帶著委屈的恨意,都站不住腳了。
我活不下去了。
可這話說出口隻會給娘親招惹麻煩,我隻好粗著嗓子回他:
“不用你管!你隻說你幫不幫!”
狗蛋哀嚎:“大哥!你要殺你娘親!我怎麼幫?!”
我一愣,低頭匪夷所思地看著他。
我何時說過要殺娘親?
未及反駁,不遠處便傳來一聲嘹亮又熟悉的哭嚎。
“哇——!大壞蛋要害死娘親!”
我腦子“嗡”地一聲,緩慢轉頭看去。
是我那蠢鈍的弟弟。
一邊哭喊,一邊跑得連鞋子掉了一隻都顧不上。
當夜,家裏的巴掌聲響了半宿。
娘親揮舞著掃帚劈頭蓋臉打來,看我的眼神如看仇敵,透著狠厲的紅。
但我看見了,她眼角有淚。
這淚我以前也見過幾次,那時我隻覺是貓哭耗子,便梗著脖子用頭頂她,吼著讓她等著,待我長大定要打死她。
而此刻,我隻是蜷起身子,躺在冰冷的磚地上一動不動。
終於,她打累了。
掃帚“咣當”掉在地上。
她也沒看我,踉蹌著轉身回房。
良久,我慢慢撐起身,卻陡然聽見她房中傳來被死死捂住後,仍溢出的崩潰哭聲。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在我心口來回割著。
臉上火辣辣地疼,剛撐起的身體又重重砸回地上。
我抬手捂住眼睛,手背立刻傳來濕黏觸感。
不是淚,是血混著灰。
和我這人一樣。
臟得很。
“你娘親......十九歲那年,也是這樣躺在地上哭。”
我猛地抬頭。
外祖母不知何時已站在家門口,
她渾濁的眼睛似落在我身上,又似透過我,落在了某個歲月裏的某個人身上。
“那晚,她衣裳破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她沒哭出聲,就那麼咬著嘴唇,血都咬出來了。”
“她想去死,但我死命攔住了。”
我的呼吸停滯了。
“她後來想弄掉你,可她身子不允許。”
“你出生後,我把你扔了,可天未亮,可你現在的爹便抱著你找上門來了。”
“他說他知道這孩子哪來的,他願意娶你娘,他不願讓你娘造殺業。”
我的生命便是如此荒誕可笑。
無人盼我到來,我卻死皮賴臉活到十二歲。
外祖母像往常一樣替我處理傷口。
她麵容蒼老,絮絮叨叨:
“莫怪她,她心裏苦,從未放下過。”
我垂著頭,笑了。
“外婆,我現在不怪她了。”
我不恨娘親了,可娘親仍恨我入骨,盼我早死。
她把枕頭捂在我臉上時,並不知我還醒著。
我甚至能感覺到枕頭因她顫抖的手而抖動。
我沒有掙紮,隻是閉著眼,靜靜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