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那是一個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潮濕陰暗,和黎景森金碧輝煌的俱樂部有著天壤之別。
屋外的聲控燈壞了很久,樓道裏漆黑一片。
以前每次走到這裏,我都會牽著黎景森的手,一步一步數著台階。
他會緊緊握住我的手,笑著說:“有瞳瞳在,我不怕黑。”
回過神來,我已經坐在沙發上,手上還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一張“角膜捐獻誌願書”。
就在昨天,醫生告訴我,黎景森的眼角膜受損嚴重,複明希望渺茫,除非有合適的供體。
我毫不猶豫地簽下了這張誌願書,打算把自己的一隻眼睛給他。
多麼可笑。
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著盲杖敲擊地麵的聲音。
黎景森回來了。
我下意識地把誌願書藏到了身後,塞進了沙發縫隙裏。
門被推開,黎景森手裏拄著盲杖,小心翼翼地探著路。
他的演技真的很差,演盲人一點都不像。
我以前是怎麼那麼相信他的?
大概是因為愛吧。
愛讓人盲目,瞎的那個人一直都是我。
黎景森並沒有察覺到我情緒的異常,摸索到沙發邊,伸手抱住我。
“瞳瞳,我回來了。”
他像往常一樣,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處蹭了蹭。
以前,我都會溫柔地幫他按摩太陽穴,問他累不累。
可現在,我累了。
我身體僵硬,任由他抱著,沒有給出一絲回應。
黎景森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冷淡,但他沒有多想,隻是以為我太累了。
罕見地,他今天沒有提出那些讓我跪著按摩的無理要求。
他悶悶地問:“瞳瞳,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的眼睛治不好了,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我看著他的臉。
那雙眼睛依舊沒有焦距,眉頭緊鎖,表情看起來很痛苦。
我不明白,他問這句話時,到底有幾分真心?
是在試探我的底線?還是在為兩天後的拋棄做鋪墊?
我沒有回答,隻是淡淡地說:“你的眼睛不會治不好。”
怎麼會治不好呢?本來就沒瞎。
黎景森頓了頓,隨即歎了口氣:“也許吧,但我不想拖累你。”
說完,他又恢複了平時的樣子,撒嬌般地說道:“瞳瞳,我想吃你剝的小龍蝦了。”
我從冰箱裏拿出一盒昨天剩下的麻辣小龍蝦。
黎景森其實不能吃辣,一點點辣都會讓他胃痛流汗。
以前每次吃這個,我都會剝好殼,用清水涮掉辣油,再喂進他嘴裏。
黎景森坐在沙發上,聽到聲音,嘴角揚起一抹笑:
“好香啊。”
我戴上手套,剝出一隻沾滿了辣椒油的蝦肉,直接塞進了他嘴裏。
“咳咳咳——”
黎景森瞬間被辣得臉紅脖子粗,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精準地抓住了旁邊的水杯。
就在他拿到水杯的那一瞬間,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
下一秒,他假裝沒拿穩,故意將水杯碰倒。
水灑了他一身。
他立刻發起了脾氣:“該死!我真是個廢人!連杯水都喝不到!”
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腿,臉上滿是懊惱和暴躁。
“景森。”我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黎景森動作一頓:“怎麼了?”
“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默了一瞬,隨即大聲否認:“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瞳瞳,你是不是嫌棄我是個瞎子了?”
“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這雙眼睛,你也不用這麼辛苦......”
我苦笑了一聲。
在心裏默默劃掉了一條“他或許有苦衷”的理由。
沒有苦衷。
隻有欺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