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敬西第三次逃婚時,我在梨園戲台上被哄笑著的滿堂賓客扯下了鴛鴦肚兜。
他們都說我恨嫁,把自己嫁給同一個男人三次,饑渴的不像樣子。
我拚了命的掙紮,披著破衣爛衫逃出去時,卻正巧碰見許敬西扶著身懷六甲的師姐下黃包車。
看著我狼狽的模樣,他眉頭下意識皺起。
“薇薇,你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做什麼?我說了一定會娶你,你何苦非要逼我?”
“你和心月從小一起長大,她昨日差點被人賣到窯子,我是為了救她才沒趕上婚宴,你就算對我再不滿,也得可憐可憐她吧!”
我怔怔的看著他,眼淚不知不覺爬滿了臉頰。
許敬西可憐師姐。
所以第一次逃婚,隻因為師姐出國巡演沒人相陪,他便給我留了封信,一聲不響走了三年。
第二次逃婚,是因為師姐嫁到了北平,他怕她在那邊受欺負,便隨便找了個北平的戲班子,當了三年學徒。
這是第三次。
第四次婚宴,我收拾好行囊,奔赴戰場。
被逃婚的滋味,也該輪到你嘗嘗了。
1.
徐敬西話音剛落,招的那幾個輕薄我的狂徒哄堂大笑。
“算了吧沈小姐,你還不如從了我,做我的五姨太,比起徐敬西這個戲子,我肯定讓你舒舒服服的嫁過來。”
“打腫臉充胖子的玩意,一邊去,這好事能輪得到你?人家沈小姐眼光可高的很呢,徐敬西可是那日進鬥金的梨園的少班主。”
“嘖,原是那披著戲子皮的撈女,怪不得被戲耍兩次逃婚還緊巴巴往上貼呢。”
一句句不留情麵的嘲笑讓剛趕到的師父臉色驟變。
他拿起手中的拐杖猛地打向徐敬西,
“逆徒!給我跪下!三次逃婚,你如此做派,讓我梨園的麵往哪擱?”
徐敬西一聲不吭的跪下,任由師父的拐杖打到他身上。
樓心月不忍地擋在他麵前,眼角噙著淚。
“師父,這三番兩次都是心月的錯,您別怪敬西師弟,都是心月命苦...”
“此事過後,我立馬消失在您和師妹眼前,不再礙著你們的眼。”
“到時候您再為敬西和師妹挑個良辰吉日,我保證,敬西不會再逃婚了...”
徐敬西立即地扶起了樓心月,眼神裏滿是心疼。
“不可!你肚子都怎麼大了,我怎麼能對你撒手不管!”
“師父,心月也是您從小帶大的啊,您怎麼舍得真讓她獨自離開,我知道我有錯,可不該牽扯到她。”
“心月她至始至終都是無辜的,我會好好彌補薇薇的,薇薇,留下心月,我們擇日再婚好嗎?”
徐敬西滿是希冀的看著我,神色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哀求。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向沉穩的徐敬西露出哀求。
看著他這幅不值錢的樣子,氣憤和恥辱湧上心頭。
“我要是說不呢?心月師姐遭受的一切也不是我造成的,可為什麼付出代價的總是我?”
徐敬西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沈薇薇,你這幅連手足之情都不念的做派不知道會讓心月更傷心嗎?你真讓我失望。”
“你若容不下心月,那我也得重新考慮下我們的關係了。”
師父皺著眉吸著煙袋,遲疑地看著我開口,
“薇薇,梨園也不缺你師姐那一口飯...”
三次逃婚,徐敬西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要因為樓心月重新考慮我們的關係。
如今,師父也站在他們那邊。
我自嘲一笑。
“好,都聽你們的。”
徐敬西皺著眉給我披了件外衣,
“早這樣不就好了嗎,現在這幅可憐巴巴的作態又給誰看呢。”
2.
回到梨園後,我呆呆坐在銅鏡前。
看著碎成破布的嫁衣,滿身狼狽的自己,緩緩地取下了那枚嵌花琺琅戒指。
從箱子裏拿出另外一枚,輕輕一彈,兩枚戒指便和我那滿是狼藉的愛情一般落在了垃圾箱上。
拿著衣服剛走進房間的小師妹小圓頭看到這一幕驚愕不已,
“薇薇師姐,這不是你五年前買的說要成親時和敬西師兄一同戴上的洋戒指嗎?就這麼扔了?”
我嗤笑著搖了搖頭。
這嵌花琺琅戒指在五年前與徐敬西的訂下親事後的第二天,我便買下了。
徐敬西喜歡洋玩意我是知道的,這是他一眼相中跟我提過無數次的戒指。
他說什麼唯一的海外技藝我聽不懂,我隻知道那枚昂貴的戒指,他喜歡。
我花光多年積攢的銀錢,隻為在成為他妻子的那一刻給他一個驚喜。
他收到戒指時欣喜的神色我幻想了無數遍。
可惜五年了,終究還是沒送出去。
可明明樓心月才是那個後來人。
我與徐敬西都是被遺棄的孩子,自繈褓裏時師父就收養了我們。
十歲那年,師伯帶著他那怯懦的女兒樓心月投奔師父便撒手人寰。
自此,樓心月變成了我和徐敬西的師姐。
師姐因師伯離世傷心不已,師父心疼,吩咐梨園的人都讓著她。
自此以後,梨園的衣衫、吃食都緊著她。
連我生辰時央求了師父好久才買的珍貴糕點,也因為她看了一眼,就被吩咐送到她的房間。
我委屈的不行,衝上去就把糕點拚命往嘴裏塞,師父卻拿起拐杖狠狠地揍的我意識全無。
再次清醒過來時,徐敬西捧著一疊糕點在我眼前,眼神亮的驚人,
“薇薇,生辰快樂。”
“等我長大後娶你,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
自那天起,每次受了委屈,他都會變著法的哄我。
他明明一開始也是偏愛我的啊。
可這份偏愛在我們站上戲台後開始偏移,他漸漸變得和師父一般,
“薇薇,心月自小失去了父親,我們多照顧她。”
“薇薇,這次貴人來訪機會難得,你把上台的機會讓給心月。”
那個本屬於我的機會讓樓心月一舉成名,我花了三年才堪堪與她的名字出現在同一份戲單上。
也就是那個時候,師父定下了我與徐敬西的婚事。
第一次婚宴時,我圍著紅蓋頭翹首以盼,結果隻等來徐敬西逃婚後留下的一封信。
他說師姐出國巡演無人相陪,一聲不吭的走了,可賓客都以為他是為了去海外弘揚傳統戲曲才上了那艘船。
我苦等兩年,終於把他盼了回來,婚事再次提上日程。
可婚宴前一天,他收到了師姐嫁到北平的消息。
那一夜,他一個名旦拿起了師父的煙袋,煙灰灑落了一地。
第二天,他再次拋下我,又以博采眾長的借口在新婚當天隻身前往北平的戲班子當了三年學徒。
自此,我成了整個上海灘的笑話。
可年少的偏愛一直支撐著我,我堅信他會回來娶我。
今年,師姐一家來到了上海灘,徐敬西也跟著回來了。
多年未見的他見到我的那一瞬露出了苦笑,
“薇薇,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多年,我們找師父選個日子把婚宴辦了吧。”
我以為我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心裏終於隻有我了。
可換來的卻是第三次逃婚。
算了。
我看著銅鏡前滿是冷漠的自己。
徐敬西,下次婚宴,也該輪到你嘗嘗被逃婚的滋味了。
3.
“沈小姐,你確定要加入戰時紅十字會訓練班嗎?你還這麼年輕,一旦決定,將來你會直麵戰場,生死...或許隻在一瞬間。”
我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對,謝謝你的關心,我已經決定了。”
工作人員心有不忍地看了我一眼,
“好,那七日後早上五點鐘你來這裏集合。”
走出紅十字大樓後,回頭看向裏麵那些充滿朝氣的青年,這些年的苦澀委屈好像瞬間消散了。
不久後,我也會加入他們的一員,擁有自己的使命。
我,馬上要迎來屬於我新的人生了。
我馬不停蹄地前往書局挑了幾本醫術,卻在回到梨園時,看到哭成了小花貓的小圓頭。
她一見到我,就撅著個嘴把我拉回了房間。
她看了眼我手裏的醫書,又拿出那張被我翻看了無數次的招收戰地護士的舊報紙,攥緊雙手,
“薇薇師姐,你要離開梨園了嗎?”
我一怔,摸了摸小圓頭的頭,沒有反駁。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
“師姐,我知道是敬西師兄對不住你,你別走,我去告訴師父!我讓他給你做主!”
“明天,最多後天,我叫徐敬西娶你!”
我拿出手帕,輕柔地擦拭著小師妹眼裏的淚水,
“小圓頭,果然這個梨園裏你最疼我了。”
小圓頭頓時點了點頭,
“那可不!”
“師姐和敬西師兄很快就會有下一次婚宴的,報紙的事,你幫師姐保密好不好?”
小圓頭怔怔地看了看我,懵懂地點了點頭。
我當然知道任由小圓頭告訴師父,肯定會讓徐敬西在第一時間和我成婚,可那樣太刻意了。
我也知道,師父等不了太久了,徐敬西三次逃婚的事已經傳遍了上海灘。
師父會很快抓住這次可以榨幹我這顆搖錢樹的機會的。
看了兩天醫書後,小圓頭說師父安排我一會上台,估摸著又是有貴人來了。
我任由著小圓頭幫我穿上戲服。
台下,高朋滿座,我剛登場,數不清的彩頭被扔上了舞台。
恍惚間,我看到了徐敬西在台下,眼神裏滿是震驚與欣賞。
演出結束後,聽著滿堂的喝彩聲,我知道,我又為師父掙了不少銀錢。
回到房間時,徐敬西已在屋內等著我,手裏還捧著一束鮮花。
“薇薇,這些年...你越來越有角兒的風範了。”
小圓頭冷哼一聲,
“那可不,敬西師兄這幾年隻知道追著心月師姐屁股後麵跑,整個梨園呀,都是薇薇師姐撐起來的。”
徐敬西愣了愣,眼裏閃過一絲愧疚。
“薇薇,是我不好。”
“和你成婚也是我從小就開始期待的事,隻是這幾年...”
“我剛才已經和師父商量過了,五日後是個好日子,適合辦婚宴,這次,我一定會娶你的。”
話語間,他帶著股說不出的高傲。
好像我能被他娶,是件多值得驕傲的事一樣。
我沉默著沒說話,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4.
一聲尖叫突然打破了沉默,那是樓心月的聲音!
徐敬西愣了下,下一刻就已經飛奔了出去。
我急忙跟上去,卻看到樓心月倒在地上,血跡把她純白色的旗袍都染紅了。
旁邊還躺著一個被打暈的貴人。
看到我的那一瞬,樓心月身體抖了抖,掛在眼眶的淚水突然全湧了出來。
“薇薇,我知道你怨我,可你也不能把我送到那個貴人床上啊......”
“我還懷著孕呢。”
我拚命搖頭否認著,
“不是,我沒有…”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火辣辣的疼痛頓時在我臉上湧了上來。
徐敬西麵若寒冰,整個人散發著陰惻惻的冷氣。
“沈薇薇,我真沒想到你現在能這麼惡毒。”
“如果心月有事,那你也別想苟活!”
說完,他抱起樓心月向外走去。
消失在我的視線前,樓心月突然回過頭,那張虛弱的臉上掛起一個嘲諷的笑。
我抹了抹嘴角滲出的血跡,心裏那股那股想快點報複的瘋狂快要溢出來了。
不一會,師父拄著拐杖過來了。
神色莫名地看了我一眼,接著遞給我了一本戲本子。
“不用管敬西說的話,婚宴一定會準時開始的。”
“這幾天,你就好好練練新的戲本子吧。”
師父說完這句話後,整個梨園都忙活了起來。
師父笑著停止了一切演出,可一張張請帖卻被送入了租界內。
我知道,師父這次想借著這場婚宴,賺個大的。
徐敬西每日陪著樓心月在醫院裏,獨留我一人在台上唱著獨角戲。
直到婚宴前一天,我說想去醫院看看師姐。
師父欣慰一笑,擺擺手讓我走了。
我終是有了離開梨園的機會。
我帶著這些年收到的首飾想去當鋪,卻在西洋咖啡館館的時候遇到了徐敬西和樓心月。
一位穿著西裝梳著三七分頭的男士搖著手中的咖啡,嬉笑著看向徐敬西,
“你這明天就結婚了,心月交給我照顧得了,我以後啊,一定會好好對待心月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的。”
徐敬西微微皺眉,神色不滿地開口,
“輪得到你照顧嗎?就算我結婚了,我也能照顧好心月。”
三七分頭男嗤笑了一聲,
“敬西,你不地道啊,你給不了心月名分,你就別耽誤她,我能...”
他話沒說完,一旁的樓心月便期期艾艾地打斷道,
“別說了,克明哥,敬西他...為我辜負薇薇太多次了,也等了我太久了。”
“以後就算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邊,我也願意。”
徐敬西聽到樓心月的話,像是呆住了一樣,眼裏的星光越來越亮。
他欣喜地抱住樓心月,興奮的連話都說的斷斷續續。
“心月…你終於答應我了?明日婚宴是我和師父為沈薇薇量身定做的一場大戲除罷了,光是門票錢都能收的盆滿缽滿!”
“我以後一定會補辦一場屬於你和我的婚宴的,讓你當上名正言順的徐太太。”
“這場戲後,你若容的下她,我便讓她當我的二姨太,你容不下,我便休了她讓她在以後自生自滅!”
樓心月委屈巴巴地望向徐敬西。
“可薇薇那嗓子,到哪兒都是個角兒啊。”
“可惜我傷了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上那個戲台了。”
徐敬西臉色瞬間黑了,
“沈薇薇這個賤人,竟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沒事,今晚回去,我便給她下藥,最多後天,她那嗓子就毀了!”
看到這一幕,我嗤笑著搖了搖頭,張開雙手環抱住了自己。
為這麼個畜生浪費我這麼多年的時間實在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想毀了我?那你也別想好過。
回到梨園時天氣已經黑了。
可燈火通明的戲台上,徐敬西穿著戲服和樓心月在咿咿呀呀地唱著原屬於我和他的那出新戲。
他們默契地對視,回轉著,眼神間,竟是無盡的愛意。
哪怕知道我在台下,也沒有一絲收斂。
我沒看完,徑直回了房間,開始收拾起了細軟。
窗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身影,他靜默了許久,終還是走了進來。
徐敬西端著杯牛奶,眼神淡漠,
“薇薇,明日你我成婚,你喝下牛奶,早點歇息。”
我呆坐著沒動,默默地看著他。
不多時,他眼裏就閃過不耐。
拿起牛奶就往我嘴裏灌。
“叫你喝就喝!非要我動手!”
我被嗆的直咳嗽,猛地對著他親了上去。
牛奶順著他的口腔流到了他的戲服上,他下意識吞咽了一番。
“瘋子,沈薇薇你這個瘋子!!”
說著就扣著喉嚨邊往外跑。
他走後,我也開始猛猛灌水。
吐到什麼都吐不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枝頭。
我帶上行囊,悄悄地離開了這個困住我二十餘年的戲台子。
在梨園將要消失在我視線範圍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裏麵依舊燈火通明,還有那些為了明天婚宴準備著的小廝們在不斷行走。
徐敬西,被逃婚的滋味,也該輪到你嘗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