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中三年,我最害怕就是冬天洗頭。
頭發還滴著水,我正要拿吹風機吹頭。
宿管阿姨突然一把搶過吹風機,當眾指著我罵:
“賤皮子,你是不是想整棟的人陪你下地獄?都說了寢室不準用吹風機,引起火災了你負得了責嗎?”
周圍還拿著吹風機吹頭的學生默默停下,注視著我這邊的動靜。
正值青春期敏感的我,有些無地自容,連忙小聲解釋:
“這隻是600w的低功率吹風機,沒有超過學校規定的800w。”
宿管阿姨還是一臉不耐煩地收走吹風機,並且通報處理。
自那以後,我隻能頂著結冰的濕發去上課,因此落下終生偏頭痛。
直到十二年後,我是負責教育局公務員的麵試官。
一個格外優秀的女學生走進來。
看見她簡曆上的家庭信息欄上的“王秀梅”三個字,我笑了。
“抱歉,你沒通過本次麵試。”
1、
終麵這天,李妍的履曆十分漂亮,應答得體,無論是專業能力還是綜合素質,都遠超其他候選人。
身邊的同事都暗暗點頭,覺得這姑娘穩了,小聲對我說:
“沈主任,恭喜哦,終於挑到稱心如意的好兵了,這姑娘可以好好培養。”
我卻沒有應答,目光緊緊鎖在家庭關係一欄的“母親:王秀梅”處頓住。
腦袋突然疼得像被針紮,是偏頭風又犯了。我抬眼看向女孩,她臉上還帶著幾分緊張的期待,眼神清澈。
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很抱歉,你被淘汰了。”
李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為、為什麼?我哪裏做得不好,我可以學的!”
我沒有解釋,隻是把簡曆推回給她,目光淡淡:
“你的政審過不了。”
李妍難以接受這個結果,下意識反駁:
“不可能!我家三代良民,都沒做過任何違法犯罪的事,你憑什麼張口造謠。”
李妍此時的氣勢完全不是剛才乖順單純的小年輕,而是有著她媽王秀梅咄咄逼人的影子。
還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我懶得理會她,轉身留下一句:
“這你就要回去好好問問你媽了。”
“對了,近期我會給她寄去一份驚喜。”
回到車裏,我連忙找了兩顆藥吞下,可偏頭痛還是沒有緩解。
十二年前,我才讀高一。
是個敏感又內向的姑娘,父母離異,我跟著媽媽生活,日子過得拮據又小心翼翼。
自從王秀梅沒收我的吹風機後,她就開始處處為難我。
她像是記恨上了我,專門盯著我找毛病。
寢室裏其他同學用熱水壺,她視而不見,可隻要我拿出熱水壺,哪怕隻是燒一杯熱水,她都會衝進來,一把奪過去,罵道:
“沈沐涵,又是你!不準用!你耳朵聾了嗎?要是引起火災,怎麼辦?”
“真不知好歹,像你這種聽不懂人話的學生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我握著空蕩蕩的手,小聲解釋:“阿姨,這隻是600瓦的,規定是800瓦以下都可以用。”
“規定?”王秀梅冷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規定是我說了算!我說不準用就是不準用!你耳朵塞驢毛了聽不見?”
她把吹風機舉過頭頂,像展示戰利品:
“都看看!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
然後她轉向我,食指幾乎戳到我鼻尖:“沈沐涵,我盯你不是一天兩天了。單親家庭出來的就是沒教養,媽沒教好你,我來教!”
“我沒有。”我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她提高嗓門,“上個月評助學金,你使了什麼手段?嗯?我家李瑤成績比你好,憑什麼沒評上?”
我愣住了。
直到這一刻,我才隱約明白她為何針對我。
“那、那是學校按條件評的。”我試圖解釋。
“放屁!”她打斷我
“就是你這種窮酸相裝可憐!我告訴你,以後你再用一次吹風機,我砸一次!用十次,我砸十次!我看你有多少錢糟蹋!”
她拿著我的吹風機,昂著頭走出去,臨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今晚寫一千字檢討,明天交到我辦公室,不寫就等著通報處分!”
門被摔上。
2、
宿舍裏死一般寂靜。
幾秒後,對麵床的劉小雨小聲說:
“沐涵,你頭發還濕著呢。”
我這才感覺到刺骨的冷。
水滴順著發梢滑進衣領,凍得我打了個寒顫。
那一晚,我用毛巾擦到半夜,頭發還是半濕。
第二天早上,它結了一層薄冰。
頭痛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自那以後,王秀梅的眼睛就像長在我身上。
有好幾次,我參加晚自習競賽輔導,回來時已經過了十點半的熄燈時間。
我站在寢室樓緊閉的玻璃門外,一遍遍按門鈴,一遍遍喊:
“王阿姨,開開門......”
沒有回應。
十二月的寒風像刀子,穿透我單薄的校服。
我蜷縮在牆角,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消散。
手腳從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覺。
三個小時後,接近淩晨兩點,門才“哢噠”一聲打開。
王秀梅裹著棉睡衣,手裏拿著半個蘋果,慢悠悠地啃了一口。
“喲,還知道回來啊?”她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
“我還以為你在外麵野死了呢。”
我渾身僵硬,幾乎挪不動步子。
“磨蹭什麼?不進來我就鎖門了。”她不耐煩。
我踉蹌著跨進門,一股濃鬱的火鍋香味從宿管室飄出來。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電磁爐上還冒著熱氣的小鍋,桌上擺著肉片和蔬菜。
她跟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嗤笑:
“看什麼看?我熬夜值班吃個宵夜不行?趕緊滾上去,別在這兒礙眼。”
走到樓梯拐角時,我聽見她低聲罵了句:
“活該凍死。”
那一晚,我發燒到三十九度。
第二天早上,頭痛欲裂,像有錐子在太陽穴裏鑿。
但我還是去上課了。
因為王秀梅說過,無故缺課就要通報。
我不甘心。
看著其他同學照常用吹風機,甚至有人用明顯超過800瓦的大功率吹風機,王秀梅卻視而不見。
我又委屈又憤怒。
我開始省吃儉用。
早飯從菜包變成饅頭,午飯隻打一個素菜,晚飯有時幹脆不吃。
三個月後,我終於攢夠了錢,又買了一個400瓦的迷你吹風機。
這次我學聰明了。
我把吹風機藏在書包夾層裏,隻敢在澡堂人最多的時候,混在人群中,躲在最角落的插座前,飛快地吹幾下。
第一次成功時,暖風烘著頭皮的感覺,讓我幾乎哭出來。
但隻用了三次。
那天晚上十點,我剛從澡堂出來,頭發還濕漉漉地披著。
走到宿舍走廊時,王秀梅突然從宿管室衝出來,像早就埋伏好一樣。
“沈沐涵!站住!”
我渾身一僵。
她一把奪過我的書包,粗魯地翻開,精準地摸到了夾層。那
個小小的黃色吹風機被她掏出來,在燈光下像個罪證。
“能耐了啊?”她的臉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猙獰,“學會藏了?”
“阿姨,這個隻有400瓦......”
“我管你多少瓦!”她突然暴怒,舉起吹風機,狠狠砸向地麵——
“砰!”
塑料外殼炸開,零件四濺。
一個小彈簧滾到我腳邊。
“我是不是說過?”她逼近我,身上劣質香水混合著火鍋味撲麵而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說話是放屁?啊?”
我盯著地上粉碎的吹風機,那是我省了三個月早飯錢換來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哭?你還有臉哭?”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你就是個不要臉的賤骨頭!沒爹教的東西!你媽是不是也這麼不要臉,才被你爸甩了?”
3、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刀,捅穿了我所有的防線。
“不許說我媽!”我第一次吼出來。
王秀梅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痛感炸開。我耳朵嗡嗡作響,聽見她尖聲罵:
“還敢頂嘴?!反了你了!明天叫家長!不叫就滾出宿舍!”
室友們看我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恐懼。
劉小雨曾經偷偷把自己的吹風機借給我,讓我在廁所隔間裏快速吹幹。
隻借了兩次,就被王秀梅發現了。
那天中午,我們正在午休,王秀梅帶著兩個學生會的幹部,直接闖進我們寢室。
“都起來!”她踹了一腳門板。
我們驚慌地坐起來。
“誰借吹風機給沈沐涵的?”她掃視一圈,目光像毒蛇。
劉小雨臉色發白。
“不說是吧?”王秀梅冷笑,開始翻櫃子。她似乎早就知道目標,徑直走向劉小雨的櫃子,從裏麵掏出一個粉色的吹風機。
“這是我媽給我買的。”劉小雨帶著哭腔。
“你媽沒教你不能助紂為虐嗎?”王秀梅打斷她,再次舉起吹風機。
“不要!”劉小雨尖叫。
“砰!”
又一個吹風機變成碎片。
但這還沒完。
王秀梅轉向其他室友:
“你們的呢?都交出來!今天不交,我一個個櫃子翻!翻到了全部處分!”
最終,我們寢室六個吹風機,全被砸碎在地板上。
五顏六色的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場荒誕的祭典。
王秀梅踩著一地碎片,聲音在寂靜的寢室裏回蕩。
“都給我聽好了!以後誰再敢借東西給沈沐涵,誰再敢幫她,一起通報!記過!檔案上留一筆,我看你們以後考不考得上大學!”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沈沐涵,你這種人,就是病毒。誰靠近你,誰倒黴。”
門關上後,寢室裏久久無聲。
劉小雨趴在床上哭了。
其他室友不敢看我,各自躺下,用被子蒙住頭。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徹底被隔絕了。
我走投無路,去找班主任李國強。
在他的辦公室,我磕磕巴巴地講述這兩個月發生的事。
被沒收的吹風機、寒冬深夜被鎖門外、當著全寢室的麵被羞辱、室友被牽連......
李國強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吹開茶葉,喝了一口。
“說完了?”他抬眼。
“老師,王阿姨她真的針對我,我可不可以換宿舍,或者......”
“沈沐涵。”他放下杯子,“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王阿姨隻針對你,不針對別人?”
我愣住了。
“一個巴掌拍不響。”他靠在椅背上。
“你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你態度不好?是不是你不遵守規定?王阿姨工作很辛苦,管理一整棟樓,你要體諒。”
“可是規定是800瓦以下可以用,我買的隻有400瓦…”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耐煩地揮手,“王阿姨說有安全隱患,那就是有,你要服從管理。”
我還想爭辯,他突然問:
“你媽最近怎麼樣?”
“啊?”
“聽說她打兩份工?很辛苦吧。”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你更要懂事,別在學校惹是生非,讓你媽操心。你要是被處分了,她得多難過?”
從辦公室出來時,我渾身冰涼。
晚上,我聽見劉小雨和另一個室友在陽台小聲說話:
“真的,我親耳聽到的,王秀梅是李老師的親妹妹。”
“怪不得......”
“噓,小聲點。”
我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眼淚無聲地流進枕頭。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4、
我給媽媽打電話。
“媽,能不能,再給我一點錢?”我握著公共電話的話筒,手指凍得發紫。
“又要錢?上周不是剛給你一百嗎?”媽媽的聲音疲憊而煩躁,“沐涵,媽媽真的很累,白天在廠裏,晚上還要去超市理貨,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我不是亂花,我需要......”
“需要什麼?吃飯的錢不是給你了嗎?你還想要什麼?”
她打斷我,“你是不是跟同學攀比?媽媽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們家條件不好,你不要學那些壞習慣......”
“我沒有攀比!”我哭著說,“我隻是想買個吹風機,我頭發…”
“吹風機?”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心思不用在學習上,整天想這些?頭發濕了不會擦幹嗎?媽媽小時候連熱水都沒有,不也過來了?你怎麼這麼嬌氣?”
“可是王阿姨她......”
“別找借口!”她徹底生氣了。
“沈沐涵,媽媽拚死拚活供你上學,不是讓你在學校享受的!你再這樣,就別念了,回來打工!”
電話被掛斷。
我握著忙音的話筒,站在寒風裏,很久很久。
冬天最冷的那幾天,氣溫降到零下。
洗完頭後,我用毛巾拚命擦,擦到頭皮發紅發痛,頭發還是半濕。
走出澡堂,寒風一吹,發梢立刻結起細小的冰碴。
它們貼在我的脖頸和臉頰上,像無數根冰冷的針。
頭痛從此成了常態。
起初隻是隱隱作痛,後來發展到隻要一受涼,或者情緒激動,太陽穴就像被電鑽貫穿,眼前發黑,惡心幹嘔。
我經常在課堂上突然抱住頭,疼得蜷縮起來。
老師問起來,我隻說感冒了。
我不敢說是冬天洗頭凍的,不敢說是因為沒有吹風機。
那聽起來太荒謬,太矯情。
如果隻是王秀梅,也許我還能忍。
但事情開始向更惡心的方向發展。
高二下學期,班裏轉來一個男生,叫陳皓。
成績中等,但籃球打得好,人也長得幹淨。
不少女生喜歡他,包括王秀梅的小女兒李妍。
那時她還在讀初中,但經常來高中部找她姐姐。
我不知道陳皓為什麼注意到我。
也許是因為我總是獨來獨往,也許是因為我成績還不錯。
他開始給我傳紙條,約我去圖書館,在我值日時留下來幫忙。
我拒絕了。
很明確地拒絕。
不是因為他不好,而是我太清楚,像我這樣的人,沒有資格談戀愛。
我要考大學,要離開這裏,要賺錢養媽媽。
感情是奢侈品,我買不起。
但陳皓沒放棄。
他堅持了兩個月,直到有一天,王秀梅在食堂攔住了我。
“沈沐涵,”她抱著胳膊,上下打量我,“沒看出來啊,挺有手段。”
我沒說話,想繞過去。
她挪了一步,擋住我的路:“我警告你,離陳皓遠點。人家家裏什麼條件,你什麼條件?也不照照鏡子,配嗎?”
“我沒…”
她冷笑。
“我都看見了,他給你遞紙條,幫你值日。你這種單親家庭出來的女孩,我見多了,就想著攀高枝改變命運是吧?我告訴你,做夢!”
她的聲音很大,食堂裏很多人都看過來。那些目光像針,紮得我渾身發疼。
“我沒有。”我重複,聲音在抖。
“還嘴硬?”王秀梅突然提高音量。
“大家都聽好了!這個沈沐涵,看著挺老實,實際上心思多著呢!專門勾引男生,想靠男人翻身!她媽就是這麼教她的!”
“你閉嘴!”我終於忍不住了,“不準說我媽!”
“我就說了,怎麼著?”她逼近我,眼神惡毒,“你媽沒本事,教出來的女兒也沒本事,隻會用下半身思考。”
5、
我沒聽她說完,轉身跑了。
那天之後,謠言開始瘋傳。
版本越來越多,說我同時跟好幾個男生曖昧,說我晚上去校外見社會青年,說我初中的時候就…
沒有人來問我真假。
她們隻需要一個談資,一個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鄙視的對象。
而我,恰好符合所有條件:單親、貧困、沉默、不合群。
完美靶子。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沈沐涵,最近有些關於你的傳言。”他推了推眼鏡,眼神裏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女孩子要自重,知道嗎?你家庭情況特殊,更應該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而不是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我想解釋,想說這些都是謠言,想說我沒有。
但他沒給我機會。
“好了,你回去吧。”她擺擺手。
“以後注意點,別給班級抹黑。”
我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裏。
同桌從我身邊走過,假裝沒看見我。
前桌的女生和同伴竊竊私語,然後一起笑起來。
我站在那片橘紅色的光裏,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解釋,不想爭辯,甚至不想呼吸。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澡堂。
洗完出來,頭發濕漉漉的。
走到宿舍樓下時,我看見王秀梅站在門口,正在跟幾個女生說話。
她看見我,停了話頭,上下打量我一番,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又去洗澡了?”她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的人聽見。
“洗這麼勤,是要去見誰啊?”
那幾個女生哄笑起來。
我沒停步,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上樓,回寢室,關門。
坐在床上,我用毛巾擦頭發。
擦了很久,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頭發還是濕的,但我沒再擦。
就這樣吧。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濕著就濕著吧。
反正,已經不會更糟了。
頭痛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
校醫給我開止痛藥,我吃到後來,需要兩倍劑量才勉強有效。
高二下學期,我終於從室友那裏得知了真相。
那天劉小雨偷偷塞給我一張紙條。
“王秀梅的大女兒李瑤,跟你同屆,在七班。去年助學金評選,她排在你後麵一位,沒評上。王秀梅去鬧過,沒用。所以她才恨你。”
我握著紙條,在廁所隔間裏呆坐到上課鈴響。
原來如此。
我所承受的一切,寒冬濕發、深夜鎖門外、當眾羞辱、頭痛欲裂的折磨......
僅僅因為,我“搶”了她女兒的助學金。
而那份助學金,是我媽媽在工廠裏彎腰十二個小時,是我一學期隻吃最便宜的飯菜,是我所有努力換來的。
6、
高三那年冬天,頭痛已經嚴重到影響學習。
我經常在晚自習時眼前發黑,不得不提前回宿舍。
但王秀梅不認校醫開的證明,說我是裝病逃避學習。
有一次,我疼得實在受不了,蹲在走廊裏站不起來。
王秀梅走過來,用腳尖踢了踢我的小腿。
“裝什麼裝?趕緊起來!別在這兒擋路。”
我抬頭看她,視線模糊。
“看什麼看?”她俯身,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倆能聽見的音量說。
“沈沐涵,我告訴你,你媽今天來學校了。”
我心臟一緊。
“她求我給你換個宿舍,求我別為難你。”王秀梅笑了,那種惡意的、暢快的笑?
“我告訴她,你女兒不守規矩,屢教不改,我也沒辦法。”
“你猜她說什麼?她說對不起,是她沒教好你。”
“嘖嘖,那麼大年紀的人,在我麵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真是可憐。”
我渾身發抖,不知道是痛的,還是氣的。
“不過嘛,”她直起身,聲音恢複常態
“我看你也熬不了多久了。頭痛是吧?疼死最好,省得我看著煩心。”
她哼著歌走了。
我癱在地上,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恨她。
恨到骨頭裏。
高考那天,我頂著劇烈的頭痛走進考場。
吞了三片止痛藥,手心全是冷汗。
但我考得很好。
超常發揮,比平時模擬考高了四十分。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媽媽抱著我哭了。
她說:“沐涵,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知道......”
她知道了一部分。
高三最後一個月,她偶然來學校,看到我濕著頭發在寒風裏走,才相信了我的話。
但太晚了。
偏頭痛已經落下病根,成了終身的烙印。
大學四年,工作八年,十二年過去。
我成了教育局的公務員,一步步升到能負責重要崗位麵試的位置。
我學會了控製情緒,學會了在頭痛發作時麵不改色。
我買了最好的吹風機,家裏三個,辦公室兩個,車裏還備著一個。
但我再也不會在冬天洗頭了。
永遠在白天洗,立刻吹到全幹。
心理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
回到辦公室,我鎖上門,從最底層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這次該王秀梅一家人償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