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霽淮純恨我的那年,將我送進甘露寺贖罪。
隻因他豪擲千金燒了我的賤籍,又八抬大轎娶我當太子妃。
可春宵一刻後,他的青梅含淚服毒。
從此之後,他恨極了我。
斷我雙腿,剜我雙眼,剃我青絲。
“再怎麼折磨你都換不回霜兒的命,你罪該萬死!”
“若不是你用靡音勾引我,我怎會意亂情迷抬你入府,霜兒就不會含淚而死。”
“你就守在青燈旁日夜撫琴為霜兒贖罪!”
我十指潰爛,血跡滲入琴弦。
“死而複生”的寧霜幸災樂禍地看著我狼狽的模樣。
她命人抽出我的筋,做出一把絕世玉骨琴。
寧霜搖身一變成了京師萬人之上的“妙音神女”,享盡榮光。
蕭霽淮失而複得,求天子賜婚。
六年後,他終於記起要接我回家。
“那個娼妓呢?”
殊不知他早已接到了我。
因為讓他心愛的太子妃名動天下的骨琴就是我啊。
1
一從骨琴中醒來,我滿心歡喜看向我愛的男人。
他來接我了!
我就知道蕭朗還愛著我!
“將青漪這個娼婦帶上來!”
蕭霽淮眸子半垂,眼底翻湧著濃重的厭惡,看向我從前為寧霜贖罪所住的禪屋時,像是在看什麼臟東西。
那話落耳,心口猛地一揪,半晌讓人回不過神。
從前他說我與春風院的妓子不同,是他的心中“天上月”。
沒成想到頭來我在他眼裏一直是一個肮臟的娼女。
寧霜輕撫琴拖,周身散發慵懶的貴氣”
靜和師太偷瞄起寧霜的神色,隨即雙手合十,嘴裏假意呢喃阿彌陀佛。
“施主,她不願見你,還請留步。”
聞言。
蕭霽淮眉峰蹙起,嘴角勾出一抹譏笑。
“霜兒已經回來了,你那套欲擒故縱的把戲沒用。”
“乖乖出來,孤還能讓你做一個賤妾,太子賤妾這對你一個賤籍出身來說已是天大的恩賜。”
“莫要不知好歹,休怪孤不念從前情分。”
寧霜輕揉他蹙起的眉心,目光溫柔。
“阿淮莫要怪她,畢竟是我占了她的位置,她心裏有氣也是應該的。”
見我依舊沒出來,蕭霽淮愈加不耐。
“你果然從前的溫順乖巧都是裝的,竟沒有霜兒一點善解人意!”
“你若想繼續待在這,便永遠別回東宮了!”
話音落下,蕭霽淮甩袖,輕輕牽起寧霜的手,兩人漸漸身影消失。
他走的那樣決絕,竟一絲一毫沒察覺屋內沒有我的半分氣息。
他走後,靜和眼底淬著陰毒,笑著癲狂。
“可憐哦,你的太子妃被吃了呦~”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回到太子府邸,蕭霽淮周深散發寒氣。
“孤給了她麵子讓她回東宮,她卻如此不知好歹!”
“一點比不上你的柔順,當初也是孤瞎了眼!”
寧霜輕聲安慰:
“她怨我,也是應該,殿下莫要生氣。”
話落,便將隨身攜帶的骨琴擺好。
她垂眉落座,指尖輕觸冰弦,清冷的弦音便從指尖漫出。
弦音入耳,他眼底的戾氣消散了大半,喉間溢出低低一聲喃語:
“當真是妙......”
聽後我微怔,琴聲穿透了我的回憶。
從前他說我琴音妙哉,如仙人一般親手撫琴。
情意綿綿時,總會喚我一聲“妙音娘子”,嚷著要娶我。
我的琴技一絕,蕭霽淮便聘我當寧霜的琴師,借琴技探討。
那時我並未覺得有何不對勁,想來他們早已各自生出情愫。
若這樣,何故來招惹我這個彈琴的妓子。
越想著,酸意順著鼻尖漫到眼眶,喉間堵得發緊。
誰成想此時婉轉的弦音忽然變了調,原本讓人聽著安神的音律此時驟轉淒切,弦聲輕顫如低泣。
寧霜撫琴的手瞬間收回,臉上飄過一抹不自然。
蕭霽淮回神,輕聲安慰。
“可是累了?懷著身孕不必為我撫琴,可別傷了自己的身子。”
寧霜聽後嬌媚一笑,兩人在我曾經與蕭霽淮大婚的床榻上你濃我濃。
見二人如此甜蜜,我寒了心。
當初蕭霽淮力排眾議,堅持娶我這個樂妓為妻。
我自知不配,但也絕不為妾,於是含著淚拒了他。
他說我從小被人販子賣到春風院當樂妓,命裏苦。
他一定要娶我為正妻,以後定不讓人欺負了我去。
2
可現在,青梅坐在我與他從前的塌上,害死我的凶手寧霜還懷有你的骨肉。
你可知你走後我懷了身孕,寧霜灌我紅花湯,活生生打掉了這個孩子。
想到我未成行形的孩子,兩行清淚落下。
蕭朗,你害我好苦。
若是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遇見你。
我隻伴著我的琴,孤獨終身。
接下來的每一天,蕭霽淮總會找各種理由來甘露寺,但因各種理由見不到我。
他越加不耐,越覺得我無理取鬧。
皇後的千秋宴,“神女寧霜”獻曲一首。
寧霜玉指勾挑起一弦,我的魂魄突然蜷縮在地上。
如萬針穿身,剜心般的疼。
沒人看到我所承受的弑骨般的痛。
在場的人各各如癡如醉,大殿裏靜得隻剩下琴聲。
寧霜猛得幾指共彈。
啊!
心口如被鈍刀一樣反複剜割,靈魂般的撕裂就如當初被寧霜活生生剃了我的骨一樣的讓人疼痛。
靈魂似被揉碎,我咬緊牙關拚命撐著身子匍匐,隻想離開這個煉獄。
曲畢,疼痛終於漸漸消散,隻見我的靈體漸漸淡去。
此曲妙極,用得是當初我教給寧霜的音律,治好了皇後的頭風,大賞寧霜黃金萬兩。
“神女的琴當真別致,這玉骨,這冰弦隻怕世上再無第二個。”
大臣紛紛誇讚。
“幾年前霜兒從一個畜生身上剝下來的罷了,算不上稀物。”
我癱軟在地,冷笑。
蕭霽淮,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可知這玉骨琴是我被剔骨抽筋製成的。
你說我是你的天上月,莫讓人作踐我,如今最作踐我的竟然是你。
“陛下,貧尼也獻上一寶名為玉肌紗衣。”
眾人大驚!
薄如蟬翼,紋細如絲。
見此物不俗,皇後穿後大喜。
皇帝賜萬金修繕甘露寺。
“貧尼謝過陛下,娘娘。”
見到此紗衣,蕭霽淮眼眸幽深,他忽然想起了青漪。
青漪的肌膚也同這紗衣一般細膩如雪。
不知她如今過得怎樣。
哎。
在古寺中也不見得會有人欺負了她去。
等接了她後,就當一個貴妾吧。
算是不負了她。
我察覺到蕭霽淮的變化,心中隱隱作痛。
我被寧霜和靜和囚禁在寺內,泡在毒浴中81天,皮脫了又長,才顯得更加輕薄嬌嫩。
然後,喂了藥吊著我的命,再剃了我的骨,一滴一滴放幹我的血。
血染筋弦,琴音清脆不同於尋常俗琴。
你可知那時,我最想要你過來帶走我出這個魔窟。
皇帝麵色擔憂,沉聲問寧霜。
“北國與我齊國幾日後大戰,神女可有把握。”
寧霜自信一笑,“臣婦有十成把握,北方的一群蠻夷不成氣候。”
皇帝聽後不停誇讚,真是天佑我朝。
甘露寺修繕,挖出了一堆碎白骨。
太子蕭霽淮奉命調查,寧霜攔住。
“殿下這隻是一件小事,或許是周圍的畜生死在那了。”
“那畜生死在寺裏恐怕會影響了國運,妾身親自去超度了她”
蕭霽淮覺得有理,陪著寧霜一同前去甘露寺。
地上隨意擺弄的白骨被澆上了黑狗血,寧霜嘴角勾起笑意。
我再次被疼暈了過去,沉睡於骨琴中。
不知為何,麵對這堆白骨,蕭霽淮總覺得有些熟悉的感覺。
3
心底隱隱不安,鬼使神差推開我的禪屋。
他踉蹌後退幾步,頓時脊背發寒。
滿屋的血跡,滲的恐怖。
靜和察覺不對勁跟過來,深知不妙。
於是連忙跪下。
“貧尼嚴重失察驚擾了殿下,真是該死!”
“幾日前寺院被一群賊人所闖,他們玷汙了青漪太子妃,太子妃不堪受辱亂劍殺了那夥賊人。”
“太子妃欲自盡,被貧尼救下,已搬去了其他禪房。”
蕭霽淮周身戾氣翻湧,眸底凝著寒霜,一腳踢開靜和。
“為何不告知於孤!”
“立刻帶孤去見她!”
寧霜立馬趕來,與靜和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麵上泛著淚珠,聲音帶著顫意。
“女子清白最是重要,青漪姐姐定不想讓殿下知道她被壞了身子。”
“殿下萬萬不可去見她,去了恐怕青漪姐姐會想不開。”
我沒有......
我漸漸恢複意識,聽到這番汙蔑人的話,差點氣暈過去。
被賊人壞了身子簡直比春風院的紅倌名聲還要差。
他眼底最見不得沙子,此刻恐怕厭惡極了我。
蕭霽淮閉上眼,好似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將她帶回府,升為平妻,不準讓人虧待了她。”
寧霜睜大眼,心底生出濃濃妒意。
為什麼!
這個賤人有什麼好!
我與你自小長大,你卻依舊為她意亂,哪怕她是個萬人穿破鞋你竟然還要抬她為平妻。
壓製住心底的情緒,如今過了此劫才重要。
“是,殿下。”
“不過最近千萬不可貿然見青漪妹妹,讓她安心入府。”
等事後再找個由頭,說這個賤人自縊死了。
蕭霽淮垂下的眸子覆了層沉鬱,周身漫著縷清寂的憂,半晌才低歎一聲。
“好。”
“委屈你了。”
我發覺我的魂魄光澤越來越黯淡。
大抵是我要消失了吧。
我與你的大婚日,我恐怕是不能參加了。
放過我吧,蕭朗。
是夜,蕭霽淮拿著我與他定情的手帕,暗自神傷。
一滴帶著克製的清淚猝然滴在手帕。
我終是心疼,指尖抵住了他的眼尾,輕拭掉淚痕。
寧霜見琴音無效,立馬放下骨琴。
那隻手與我的重疊起來,同樣擦拭淚珠。
我終究不配在你的身邊。
“殿下......”
蕭霽淮抱住寧霜,將人緊緊貼在懷中,閉著眼,喉間壓抑著哽咽。
“孤......孤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那麼堅韌的一個女子,遭到這事肯定受不了......”
“青漪......是孤對不住你。”
聽後我眼中止不住的淚,殿下你終於原諒我了嗎。
但是,青漪要走了......
我的清淚滴在蕭霽淮的手心,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我。
“青漪,是你嗎?”
隻那一瞬,便再也看不見。
寧霜心中帶著妒意,語氣卻是溫柔。
“殿下,青漪姐姐還在甘露寺呢。”
“由妾身照顧你吧......”
半推半就,蕭霽淮終是忍不住。
二人顛鸞倒鳳,室內繾綣。
4
朝廷出了件大事。
“妙音神女”寧霜輸給了薑國天師謝明朝。
皇帝被下了麵子,禁足了寧霜在府中養胎,直到與北國的大戰。
寧霜敗後,謝明朝幽幽扔下一句話。
“這骨琴生靈智,此物終究不是神女你的。”
蕭霽淮一直細細揣摩這句話,他也覺得寧霜撫琴再也沒用從前的靈氣了。
還有這骨琴生靈是何意?
霜兒六年前忽然帶著這把琴死而複生,他那時大喜衝頭,如今隻覺得蹊蹺。
趁寧霜禁足,蕭霽淮違心夜裏偷了骨琴。
我的魂魄緊緊跟著他,如今虛弱到離琴不能太遠。
蕭霽淮細細摩挲,隻覺得觸感似曾相識。
當摸到琴旁一朵酷似梅花的印記時,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是我胸前的胎記,蕭霽淮從前最愛親吻那裏。
他說,他的青漪如梅花般孤高清傲。
如今,他隻覺得我如妓子般肮臟不堪。
回過神,蕭霽淮好似想到什麼。
瘋了似地駕馬衝向甘露寺。
青漪!
他要見青漪!
靜和此時癲狂,懷中摟著一位美貌的小尼姑。
蕭霽淮踢開禪房,狀若瘋魔,劍鋒狠狠架在靜和脖頸。
“青漪呢!”
靜和見他懷中抱著骨琴,自知事情敗露。
於是低低獰笑,指腹摩挲劍鋒,血珠瞬間沁出。
我在旁渾身發軟。
從前靜和最愛放我的血,
她抬手撚起那抹紅,湊到唇邊舔噬幹淨,
隨即仰頭扯出一抹詭異的笑。
“她?”
“不是在你手上嗎?”
笑到眼角沁出紅絲,滲的人膽寒。
蕭霽淮周身戾氣翻湧,字字從唇間碾出。
“這隻是畜生皮骨所做,你莫要羞辱她!”
“快將青漪帶過來!”
靜和笑得發顫。
“哈哈哈哈哈哈......”
“你的太子妃不認得了?你還真以為她被賊人玷汙了啊,她早死了!”
“這賤蹄子要是從了我,我還會留她幾年,誰知到死還喊著你的名字!”
“她的皮骨可日夜陪著你啊~”
佩劍落下。
蕭霽淮目光渙散,心底的戾氣與恐懼纏成一團。
“不......青漪怎麼可能!”
“她不會死的,不會的。”
“她隻是躲起來了,躲起來了......”
他發了狂,火燒所有禪院,妄圖逼我出來。
蕭朗,晚了。
青漪已經不在了......
靜和癲笑,“哈哈哈。”
“青漪早死了!”
“她的皮,她的血,她的肉真是上乘。”
“可惜隻夠做一把琴,要不你再將寧霜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