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後纏綿病榻,久病不愈。
傳說鮫人泣珠,可治百病。
為了博得心上人歡心,皇帝一聲令下,我全家便被挖心取珠,活活疼死。
就連我那繈褓中的小侄子,也未能幸免於難。
隻有易容後的我,帶著滔天恨意,九死一生活了下來。
次年,皇後有孕。
而我,被提拔為她的掌事宮女。
1.
皇後娘娘有孕了。
我替她找出含有麝香的香囊,保住了龍種,被提拔成了掌事宮女。
茗妃殘害皇嗣被剜了眼珠,拔了舌頭,口中塞滿稻糠,扔進獸舍喂虎。
「連本宮的貼身之物都看顧不好,留你們何用?」
殺雞儆猴。
上位者凝重的嗬斥聲唬得宮女們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
「娘娘息怒,保重鳳體最重要。」
我跪地匍匐著趴到她的腳邊,輕柔地給她錘著腿,試圖安撫她。
「皇後,朕的心肝寶貝在哪兒?」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穿著龍袍的男人誌得意滿地快步走了進來。
他拉起行禮的皇後用指尖在她臉上輕輕蹭了蹭,眼神中充滿愛意濃情。
那雙大手摸著皇後尚未顯懷的肚子,滿足地喟歎道:「這是朕的第一個皇兒,等他出生我就立即冊封他為東宮太子。」
帝後衷情,乃是坊間佳話。
皇後早年間病體纏綿,不易受孕,皇上頂著“不行”的醜聞執意專寵一人,沒少被大臣們詬病。
「娘娘,該喝藥了。」
看著男人那張熟悉的笑臉,我怔神間打斷了他倆的纏綿。
黎元安一腳踹在我的心口,居高臨下,一臉不悅地看著我。
「皇上,何必跟一個奴婢計較,況且今日還是這小丫頭救了皇兒。」
皇後說著說著思及悲痛之處撲倒皇上身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皇上眉頭輕皺,眼神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語氣稍緩說道:「抬起頭來。」
我像一個剛進宮的毛腳趾頭哆哆嗦嗦地抬起頭。
他抬眼打量我,眼底閃過一抹訝色。
「新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靈犀,從北邊來的。」
他看我的眼神直愣愣的,仿佛在回憶著什麼。
「皇上,靈犀性子溫順,留在本宮身邊再合適不過了。」
皇後摟著他的脖子溫香軟語地撒著嬌,勾得他三魂七魄都散了去。
「罷了,隨你吧。」
言罷,他一揮手,淡紫色的床幔遮住了兩人交纏的身體。
聽著二人旁若無人地嚶嚀調笑聲,前塵往事接踵而至。
我的腦子逐漸變得清明,千萬戾氣燒得我眼眶發熱,眼淚落地成珠,滾進床底。
我不叫靈犀,也不是北邊來的。
我是南海鮫人紫煞。
2.
南海鮫族深居海底,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三百歲可化形,男女隨心而選。
鮫人泣淚為珠,體內有一顆凝聚生命的靈珠。
哥哥為了保衛家族化成了男鮫。
自幼魚種間就流傳著人類的醜惡嘴臉。
說他們貪婪血腥,猙獰可怖。
「妹妹,別怕,這些都不是真的,哥哥會永遠保護你。」
哥哥溫柔地摸著我的頭,目光堅定地拍了拍胸脯。
我被養成了一個蠢蛋,引狼入室害死了全家。
三百歲那年,化形在即。
我常年被束縛在蚌殼中,對陸地上的生活充滿了向往。
有一天,幽深的海水中傳來空靈的笛聲。
那是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婉轉淒苦,引得我心裏發酸。
我循聲遊去,不知不覺到了淺水區。
溫熱的陽光透過波瀾的海水照在我的身上。
淺灘上衝過來一個少年,我伸出尾巴把他勾進了水裏。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人。
他白皙的臉被泡得發腫,海水刺激他睜開了雙眼。
他黝黑的瞳仁不斷放大。
掙紮中他雙腿纏上了我的尾巴。
「你是誰?」
他聲音萬分嘶啞,若不是在極度安靜的水中,我幾乎不可能聽到他的聲音。
我學著他的樣子張開嘴巴,海水瞬間湧入我的嘴裏,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他戒備的眸子被我逗得露出三分笑意,不及眼底,但足以驚豔我。
我和他在淺灘上雞同鴨講了很久,我第一次學會人族的語言,第一次生出了雙腿。
他毫不恐懼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抱著半魚的我珍之若重。
「紫煞,謝謝你救了我,我爹娘都被山匪殺了,無處可去,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他灼熱的眼淚滴在我的掌心,滲進血肉裏,燙得我心都疼了。
我們約定好每日都在此相會。
我俯身潛入海裏,回身望著水麵的黎元安,那張人畜無害的俊臉映入眼簾。
我化形了。
化成了他的樣子。
3.
他看到我這張和他別無二致的臉,不怒反驚地抱著我轉了好幾圈。
他是我見過最美的人族,善良,真誠,大方。
遠不是族人口中的十惡不赦之人。
我想成為這樣的人,所以化形成了他的樣子。
就這樣,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他有了我的陪伴卻日漸消瘦。
「元安,你怎麼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往日明媚的雙眼暗淡深沉,像枯木一樣死寂無光。
「冬天的夜好長好黑,我一個人又冷又怕。」
說罷,他背過頭去用衣袖擦著眼淚,故作堅強。
「你跟我回海裏去吧。」
他猛然回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眼淚瞬間盈滿溢了出來。
我帶著他一次又一次地練習深潛,十日後終於把他帶回了家。
我把他藏在蚌殼中,想著從長計議。
可惜拙劣的伎倆很快被哥嫂識破。
哥哥第一次對我發了火,他目眥欲裂地瞪著我,痛恨我的單純和善良。
我氣得趴在殼裏哭著,不吃不喝。
夜深人靜,我睜開眼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我感覺到身邊有人。
「紫兒,哥哥從小嬌慣你,是不是做錯了。」
哥哥摸著我的頭,怕吵醒我緊著嗓子輕聲說話。
我聽了心狠狠地揪在一起,像吃了一個野果子,又苦又澀。
我太不懂事了!
要不還是把他送走吧。
我糾結了一夜,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在看到黎元安可憐兮兮的眼神時頃刻散盡。
「紫兒,快拉著你的朋友過來吃飯了。」
嫂嫂拖著笨重的身子倚在牆邊熱情地招呼著。
哥哥坐在石桌前,雖然沉著臉,終究是沒再橫眉冷對。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
他抬起頭定定地望著元安,目光逼人。
「我叫黎元安,從北邊來的,山匪洗劫了我的村莊,我被海水衝到了這裏。」
哥哥不置可否地垂下頭,沒再說啥,隻是從那日起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黎元安有了自己的蚌殼,學會了鮫人語。
「紫煞,我們要當一輩子的好兄弟。」
血色遮擋,我已經記不清他說這句話時的嘴臉。
4.
事情發生在嫂嫂臨盆那天。
哥哥很高興地告訴我新得了一隻上好的軟蚌,待取了來給小侄子做床。
他著急忙慌地去取,都沒來得及看臨產的嫂子一眼。
「家裏有元安呢,你放心,當心安全。」
我信誓旦旦地指著元安,全然忽視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譏笑。
「那是自然,紫兒看中的人定不會錯。」
哥哥罕見地誇獎了元安。
嫂嫂突然生產,我慌得手忙腳亂。
「紫煞,你去取些熱水來。」
六神無主的我隻能任憑差遣。
一聲慘叫,驚得我扔掉了盛水的石缽。
我跌跌撞撞地爬到產房,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滿目都是紅色。
嫂子的胸前赫然一個血洞,深不見底,吞噬著我的靈魂。
黎元安的右手還在裏麵不停地掏著,左手的刀子淅瀝瀝地滴著血。
「你,你在幹嘛?」
渾身的氣力全被抽走,我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
「當然是掏鮫珠啊!」
猙獰可怖的臉上五官全無,隻剩一張利嘴發出尖利的笑聲。
從頭到尾都是騙局,是我愚笨,是我識人不清。
「啊~」
他掏來掏卻沒有找到,終於發現嫂子並不是鮫人,隻是普通的鯉魚精。
旋即又把刀插進了她的肚子,剖開取出一個血淋淋的嬰孩。
「啊~不要,求你。」
我想上前奪過孩子,卻寸步難行,癱倒在地。
他給我下了藥!
孱弱的小鮫人還沒有匕首長,卻發出響亮的哭聲,仿佛是在呼救。
「求求你,剖我的心,放過他好嗎?」
黎元安卻像沒聽到一般,將匕首狠狠沒入他的小胸膛,掏出鮫珠瘋狂地嗅聞。
小侄子被他血肉淋漓地扔在一旁,淒厲地痛哭著,漸漸沒了聲息。
我發出困獸般絕望地嘶吼,咬破了嘴唇,吞下血沫。
他轉身向我走來,居高臨下地睥著我,把腳踩在我的臉上使勁碾磨。
「朕這張臉,你也配!」
我竭盡全力甩出魚尾纏住他,卻還是難擋其力。
鮮血升騰而起,氤氳在眼前,我的心被掏了出來。
「嗬,蠢蛋!」
他衝我臉上唾了一口唾沫,趾高氣揚地拿著鮫珠頭也不回地走了。
空蕩的石室裏,縈繞著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無盡的悔恨。
我眼神木然地盯著流到地上的血,好冷,好痛。
瀕死之際,我好像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
5.
黎元安是人皇。
他素來殘暴狠戾,八歲為做嫡子下毒害死自己的親娘。
成了皇後的養子。
十六歲發動靈山殿政變,弑父殺兄,慘無人道。
奪嫡之路血流成河。
子侄凡男丁皆車裂而死,女君都充為官妓賞給屬下把玩。
皇後楚陵雲是他唯一傾心相待之人。
「皇上曾經為了咱們娘娘以身試險去南海奪鮫珠呢。」
一旁守夜的宮女憐兒說起這事臉上洋溢著狗仗人勢的虛榮。
「靈犀,你聽沒聽到我說話?」
她擰過我微垂的頭。
幸而夜色深沉,燭光昏黃,否則我眼底的猩紅和恨意將一無所避。
皇後有喜不足半月,禦賜的珍寶美物就數不過來了。
黎元安更是日日宿在中宮,無心朝事。
初為人父的欣喜足以抹去任何陰霾。
「陵雲,你受苦了,皇兒很是鬧騰啊。」
「皇上,臣妾不苦,若不是您當日取得鮫珠,我早就死了。」
兩個人依偎在床頭互訴衷情,言笑晏晏。
不論往事,看這一抹真情流露的笑麵孔,還以為他們真是什麼好人。
憑什麼!
憑什麼他的孩子就可以活著,我的侄兒就要枉死。
他還那麼小,甚至沒來得及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
他是活活疼死的!
每每午夜夢回,我總是看著一雙淚眼望著我。
眼裏有心疼,有遺憾,唯獨沒有怨恨。
是哥哥剖了鮫珠給我吞下,是他給了我第二次化形的機會。
我如何不悔,又怎能不恨。
皇後孕吐,食欲不振,突然想吃禦膳房做的紅燒肉。
我奉命去取。
回到宮門口,我老遠就聞到一股蒸肉的焦香味。
院子裏鴉雀無聲,所有奴婢都垂著頭跪在地上。
一屜蒸籠放在院子中間,底下柴火燒得正旺。
這是在做什麼?
我從狹小的籠縫裏看到了一張人臉,軟骨爛肉,麵目全非,鼻子變成了一個血洞。
是憐兒!
我的心像是被錘子重重敲了一下,猛地下墜。
皇上臉色陰沉地坐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仿佛他是置身事外的神,而不是始作俑者的鬼。
皇後娘娘摔倒了,險些滑胎。
他便大發雷霆,遷怒了在場侍候的憐兒。
我心裏一陣後怕,如果今天我沒出去,那被蒸死的就會是我。
他還是那麼血腥,那麼令人作嘔。
一刻鐘後籠屜呼呼冒著熱氣,肉熟了。
皇上笑著點了點頭,衝地上跪著的宮女勾了勾手指。
「餓了吧,你去嘗嘗那肉熟了嗎?」
宮女被嚇得瑟瑟發抖,跪倒在地不停後退。
他一把捏住宮女的脖子,輕輕一扭,哢吧一聲斷了。
繼而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晦氣,拉去喂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