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兄長年少有為,滿腹經綸,入宮成為太子伴讀。
無意中發現了太子生母,當朝貴妃的野心,被一條白綾纏著吊死在了暗房裏。
舉家遭難,唯有不在族譜內的我逃過一劫。
五年後,太子病逝,貴妃失寵。
我站在冷宮的角落裏,看著她被一道白綾勒得斷了氣。
一、
中秋宮宴上,陛下龍顏大悅。
一曲馬上飛燕英姿颯爽,貴妃坐在一旁,看著馬背上的女子,恨得牙癢癢。
「上前來,讓朕瞧瞧。」
貴妃見狀,扯了扯一旁站著的太子的衣袂。
太子立馬會意上前,跪在了陛下麵前。
「中秋風涼,父皇喝了不少酒,還是趕緊回宮休息吧。」
「兒臣自會替父皇把賞賜分發給眾馴馬女。」
陛下拍了拍太子的肩頭,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從馬背上下來的女子。
楊柳細腰,身姿婀娜,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揭開麵紗,露出真容。」
我盈盈拜下,麵紗下卻是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頭蜿蜒到下巴。
陛下的熱情被瞬間澆滅,眼神冷了下來。
「賞吧。」
我重重地磕頭,嘴裏不住地發出「嗚嗚嗚」地聲音。
「長得醜便罷了,還是個啞巴。」陛下拂袖而去。
一旁貴妃的眼睛卻亮了。
果然回到馴馬場後不久,一道旨意將我召進了未央宮,讓我教太子騎馬。
「模樣醜陋,不會說話,正合本宮心意。」
我唯唯諾諾地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端坐在殿上的華貴女子。
「會寫字嗎?可讀過書?」
我拚命地搖頭。
貴妃似乎對我更滿意了,她吩咐了宮女給我安排住處,一個擁擠逼仄又背光的屋子。
可我很高興。
不會讀書又如何?不會寫字又如何?
博學多才如兄長,還不是落得個被冤慘死的下場。
這手馴馬的技術,才是我殺人的工具。
二、
被兄長撿回家時,我才八歲。
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在街頭同人搶奪半根臟了的雞腿,被打得鼻青臉腫。
一個少年朝我溫潤地伸出手掌。
他叫沈彥書,長了一張溫文儒雅的臉,十六歲的年紀少年老成,總拽著我要教我讀書寫字。
我不愛學,看見筆墨紙硯就煩,他便堵在我門口,用大鎖把門鎖死。
無所謂,我能爬窗。
父親說,沈家世代書香,沈家的養女不懂得琴棋書畫便算了,連字也不認算什麼本事?
我置若罔聞,甚至在院子裏騎馬射箭,一箭把父親的帷帽釘在了樹上。
然後就被關進了小黑屋。
兄長來看我,帶著熱騰騰的饅頭和白粥,看我狼吞虎咽,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來。
「我真不喜歡讀書,哥哥。」那時候的我,是會說話的。
他踟躕了片刻,摸摸我的腦袋。
「好,咱們不讀書了,但你得認字。」
兄長教我一筆一畫寫自己的名字,沈清秋,清秋清秋,我不喜歡這名字。
後來我改成了青丘。
我也學會了寫他的名字,沈彥書。
後來我離家去江湖上闖蕩,兄長聽了父親的話入宮做太子伴讀。
「伴君如伴虎。」他是這樣說的。
我撓撓頭,不太懂他的歎息,可當他說起江南的條頭糕時,我能看見他眼底的向往。
「給你帶些回來,等我,哥哥。」
可當我揣著滿滿一兜條頭糕回到沈府時,門庭破敗,大門上貼了封條。
原來兄長已經死了。
以不敬貴妃,汙蔑太子的罪名被當庭處死,一條白綾勒得脖頸幾近斷裂,懸掛在暗房內爛成骨架。
屍首無人收斂。
而沈氏全族,連同院子裏的丫鬟老仆,都被株連著掉了腦袋,無一幸免。
除了我,名字沒在族譜上,也沒在沈府所以逃過一劫。
我把條頭糕放在了那座孤墳上,用簪子劃爛了自己的臉。
背起包袱,入了宮。
從此,世上再無沈清秋,宮中多了一個叫青丘的馴馬女。
三、
在貴妃身邊做事,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溝通起來總是麻煩。
所以她讓太醫看了看我的嗓子,開了幾帖藥,讓我能斷斷續續地說幾個音節即可。
「聲音啞著便啞著吧,要那麼動聽有何用,留著勾引皇上嗎?」
說這話時,她瞪了身旁的媚兒一眼,那是未央宮最貌美,聲音最動聽的宮女。
媚兒三日前在陛下跟前僅說了一句話,陛下讚了句聲音聽著悅耳,便被貴妃關起宮門打了三十個嘴巴子。
牙都打掉好幾顆,說話都漏風。
嬤嬤教訓我們,讓我們都安分點,別想著在陛下前頭露臉,貴妃娘娘眼裏容不得沙子。
我怯怯地低著頭,點頭應是。
每日下午,太子上完早課後,我便要到東宮教他騎馬。
原本太子對我這個醜女並不信任,是母親強塞給他的,他才勉強收下。
直到我在飛速移動的馬背上一箭射中靶心。
太子的眼睛都亮了。
他不喜歡讀書,跟我一樣煩透了琴棋書畫,唯獨騎馬射獵能讓他放鬆。
「你比我其他男師傅的本領都強。」
「你叫什麼名字?」他終於正眼看我。
「青丘。」我用斷斷續續沙啞的聲音告訴他,一邊比畫給他看,「青山的青,丘陵的丘。」
他以為我的名字,當是清秋,沒有女子會用一個地名來作閨名。
兄長也這麼說過。
「那麼青丘,往後本宮的騎射便由你來教。」
我受寵若驚地跪下,拚命磕頭謝恩。
太子啊太子,你是貴妃最得意,最寶貝的東西,所以,對不起了。
四、
貴妃最在意的東西,我要一樣一樣奪去。
因為她奪去了兄長的性命,奪去了我一生為數不多的溫暖。
第一個便是太子。
貴妃幾乎每日夜裏都會傳召我到未央宮,問太子今日騎射課上的表現。
有時候陛下也會一同過來聽。
我雖然聲音難聽,措辭不當,但總會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太子殿下射出三十箭,其中二十五箭射中靶心。」
「太子殿下今日馴服了野馬,習得了百步穿楊。」
漸漸地,陛下誇獎太子的次數越來越多,貴妃看我的眼神也再不像是在看一個垃圾。
因為在她眼裏,我有用,但不會對她構成任何威脅。
未央宮和東宮裏,但凡有點姿色的宮女不是被打發了出宮,就是不知所蹤。
而我,因為醜和無知活了下來,還活成了貴妃麵前的紅人。
也是這時,我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五、
大晟十二年,我入宮後的第一個冬天。
大雪紛飛而下,連綿了好幾日不曾停歇,宮裏宮外蒙上了白茫茫的一片。
太子還是一如既往地上早課,下午到馬場上練習騎射,風雨不改。
而我卻病了,病得連著發了好幾日高熱,太醫說這是寒邪侵體。
貴妃著人來問我的病情。
「奴婢無能,這幾日…不能教太子殿下騎射了。」
我勸貴妃,風雪漸大,眼看著快要到年下,不如讓太子歇幾日,也好替陛下準備除夕宮宴。
但貴妃不會同意的。
除夕宮宴,正是太子在陛下麵前嶄露頭角的好時機,她怎麼會放過呢?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數著日子。
一日,兩日,三日,四日......
終於在第五日時,太子墜馬的消息從馬場傳來,未央宮亂成了一鍋粥。
太子常騎的馬有十餘匹,看來我的運氣不算太差。
「陛下在未央宮正殿發了好大的脾氣。」嬤嬤來攙我下床。
貴妃抄起手邊的湯婆子,二話不說砸在我的身上。
滾燙的熱水立馬在我的手臂燙出了燎泡。
「賤婢,你是負責太子騎射的,怎的野馬發了性子,把太子甩了下來?」
我顫顫巍巍地磕頭,臉上是未消退的熱氣,風寒未愈,身上依舊滾燙。
「回陛下…回貴妃娘娘,奴婢無能,身染風寒數日無法下床,未能看好太子殿下,請陛下降罪。」
「你還敢狡辯!」貴妃怒極,站起身揮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我整個人跌在地上。
「好了,都別鬧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太子的安危。」
太醫上前回稟,說太子並無大礙,隻是摔斷了腿,打上石膏靜養個一兩個月便能痊愈。
「能行走如常,能練習騎射嗎?」貴妃急忙問道。
在得到太醫肯定的回答後,她才鬆了一口氣,命人抽了我十鞭子,扔進暗房裏麵壁思過。
直到太子好轉,才能放我出來。
蘸了鹽水的鞭子抽在身上,很疼,我卻死咬著牙忍著,抬頭死死盯著房梁。
就是那裏嗎?兄長便是被纏了白綾絞死在那裏的嗎?
屍首無人收斂,直到爛成白骨。
兄長曾說,君子死節,要死,也要頂天立地地死。
可是,他卻因為一樁莫名其妙的罪狀,被吊死在漆黑潮濕的暗房裏。
被梁上老鼠啃食,被蛇蟲爬滿全身。
貴妃啊,你叫我如何不恨你?
若是太醫能再盡責一點,貴妃別逼得太子那麼緊,興許他還能多活些時日。
六、
除夕宮宴,太子因為腿傷未愈,無法上場表演而悶悶不樂。
貴妃更加憋屈,明明練習了小半年的工夫,卻在關鍵時候掉了鏈子。
想到這兒,她氣得又進暗房抽了我十鞭子。
「賤婢!賤婢!若不是你得了風寒,太子怎麼會無人看護,怎麼會摔斷腿無法在禦前的臉?」
她一邊打一邊罵,但她很快就罵不出來了,因為太子他啊,應當是看不到來年春天的花了。
開春第一個桃花苞綻放。
太子病重的消息傳遍了皇宮。
此時的我已經受完刑罰,被從暗房裏放了出來,第一件事便是趕往東宮,看看太子到底病成什麼樣子。
貴妃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見了我。
她滿臉淚痕,把我扯了出來丟在陛下麵前,求陛下將我處死。
「朕本來就煩,你非要這個時候再殺人嗎?」
「一個馴馬女能有多大的能耐?再說了,太子墜馬的時候,她正染了風寒臥床呢!你打了她這麼多鞭子,還不夠嗎?」
「為咱們的太子積積福吧,貴妃!」
我哆哆嗦嗦地跪著,聽見太醫說太子殿下發了高熱,連著好幾日退不下來,如今已經出現了渾身抽搐,口歪眼斜流口水的症狀。
「什麼原因,趕緊對症下藥啊!」貴妃扯著太醫,命令道。
「臣無能,查不出太子病因。」太醫們惶恐拜下。
查不出?查不出就對了。
我被關在暗房裏多久,太子的傷口便保留了多久,那麼細微的傷口,早就愈合了。
太醫們以為當日墜馬,太子不過是摔斷了一條腿,沒人發現他臀部的位置,還有一個細微的傷口。
是針刺的,而且是生鏽的長針。
藏在馬鞍裏,當太子勒緊韁繩策馬時,一半沒入馬背,所以馬兒受驚將他甩下;一半沒入太子的肌膚。
隻有紮進太子身上那一半,是生鏽的,所以那臟東西隨著血液流淌到全身。
冬日裏氣候寒冷,太子墜馬摔到雪地裏,傷口凍到麻木,加之腿傷疼痛更甚,壓根就沒有注意到臀部還有傷口。
原本他可以再活久一些的,是貴妃不甘心,怕他臥床時被其他皇子追趕上,故而稍好些,便讓他回到馬場上去練習。
血液流通得越快,病發得就越快。
太子在禦花園第一朵桃花綻放時病逝,死的時候僅有十六歲。
陛下悲痛欲絕,貴妃在未央宮哭暈了過去,皇宮上下皆縞素。
一片虛假的啼哭聲中,我哭得最為賣力,最為情真意切。
哭的是我的兄長,他死在最好的二十二歲。
哭的是我自己,終於完成了計劃的第一步。
接下來,我要奪走的,便是貴妃以為自己抓得住的,一輩子都不會失去的東西。
七、
我被丟回了馬場,還是做著原本枯燥無味的工作。
春天到了,馬場送來了一批新的馴馬女。
作為宮裏的老人,我負責教他們洗馬鞍,刷馬鬃,教她們表演馬上飛燕。
這是宮宴上陛下最喜歡的項目。
馴馬女們個個學得起勁,都妄想著能夠在陛下麵前嶄露頭角。
不僅是他們,貴妃也不例外。
太子死後,她不敢悲傷太久,因為還有個皇後壓在頭頂,若是她不能再添個皇子,皇後膝下的二皇子便要成為新的太子。
皇後年老色衰,但二皇子好歹也是嫡子,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他是最好的人選。
貴妃派人來馬場宣我。
「本宮要你教我馬上飛燕!」
看得出來,太子的死對她打擊不小,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想來怕是也有陛下的緣故。
聽宮女說,陛下最近不怎麼來未央宮了。
貴妃逼瘸腿太子日夜練習騎射,大冬天的也不讓人休息,這才害得太子病重夭亡。
這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陛下聽進耳朵,記在心裏,看見貴妃就想起她責打宮人,訓斥太子的嘴臉。
幹脆便不來了。
「如何才能在六月之前學會馬上飛燕?本宮沒有多少時間!」
我這才想起,陛下定的規矩,六月十五會帶眾嬪妃往避暑山莊。
那時候,應當也是有一桌宮宴的。
兩個月時間,定然是不夠的。
「這…這恐怕有點難。」我遲疑道。
「盛夏時節,宮中服飾大多輕薄,馬上飛燕又要求女子身姿輕盈,才能如飛燕般作掌上舞。」
貴妃得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少女時身姿曼妙,生下太子後保養得宜,一直弱柳扶風。
可是太子死後,她精神頹喪,腰上多了一圈肉,如今想跳馬上飛燕,怕是不容易。
「本官不聽借口,隻聽辦法。」
「在未央宮,有價值的人才能留下來,沒有價值的人下場隻有死。」
說罷,她派人將媚兒的屍體拖了進來。
「這廢物,本宮不過是讓她去內務府取夏衣,她倒好,帶回來一堆破勞什子。」
「打發叫花子嗎?」
一堆顏色俗豔,材質粗糙的夏衣丟在我麵前。
可憐的媚兒,明明與她無關的,定是皇後見貴妃失勢,讓內務府瞅準時機打壓她,媚兒不過是命不好遭了殃。
我看了眼她的屍體,嚇得臉煞白,顫抖著磕頭,告訴貴妃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她眼睛裏冒出光來。
我垂眸淺笑,什麼辦法?那自然是頂好頂好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