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班途中,我接到了嫂子帶著哭腔打來的電話。
“小禾,希希在學校打架了......”
我連電腦都來不及關,拎起包衝向侄子的學校。
十年前,為了幫我買複習資料,哥哥被卷入一場精心設計的仙人跳騙局。
對方咬死他是強奸未遂,一審判了十年。
開庭那天,嫂子抱著剛滿月的侄子哭暈在法庭。
從那之後,我主動從哥哥手裏接過了這個家。
嫂子的藥費、侄子的學費成了我工資卡裏永遠的優先級。
爸媽罵我自毀前程,斷了所有往來。
男友也因受不了我複雜的家庭情況,轉身離開。
我不解釋,也不後悔。
哥哥因我入獄,這是我欠他的,我得還。
可當我趕到老師辦公室,看見那道西裝革履的身影時,我徹底傻了。
對方孩子的家長怎麼會是——
1.
“哥?!”
脫口而出的瞬間,男人臉色驟變。
沒等他開口,一道嬌嗔的女聲從旁插了進來:
“老公,小寶怎麼了?”
我轉頭,竟看見了十年前在法庭上指控我哥強奸的女人——林晚棠。
她一手挎著我哥的胳膊,一手撫摸和侄子打架的孩子的頭,輕聲細語:
“乖寶,告訴爸爸媽媽,誰欺負你了?”
“......爸爸,媽媽?!”
我難以置信地重複著。
林晚棠抬頭,看見我的瞬間,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慌亂。
隻這一眼,我就明白了。
什麼仙人跳?什麼含冤入獄?
明明是我哥為了出軌這個女人,拋妻棄子給全家演了一出長達十年的苦情戲!
怒極反笑,我上前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下一秒,我被宋今言推搡到一個無人的走廊。
“怪不得你不肯讓我替你辯護!怪不得我的探視申請次次被拒!怪不得一審剛判你就急不可耐要跟嫂子離婚......”
我越說越激動:
“宋今言,你還是人嗎?!”
“你閉嘴!”
他緊張地環顧四周,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我能有什麼辦法?棠棠說,隻要我肯跟你嫂子離婚娶她,她就願意在二審時撤訴私了!你以為我是自願的嗎?我也是沒辦法!”
他壓低聲音:
“要不是當年你非纏著我,讓我半夜去給你買什麼複習資料,我會落到這個下場?說到底,你才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
塵封的傷疤被再次掀開,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冬夜。
那個被流氓欺負到衣冠不整的女人,撞上了半夜去書店的哥哥。
哥哥好心陪她等警察,沒想到卻等來自稱女人丈夫的男人,一口咬定是哥哥強奸了自己的妻子。
昏暗的巷弄,壞掉的監控,一切的一切將我們推進了辯無可辯的深淵。
坐車回家的路上,哥哥的話還在我腦子裏回蕩:
“今禾,算哥求你。當年的事翻不了案了,你難道忍心看我真在裏麵蹲十年?”
“幫哥瞞著吧!爸媽年紀大了受不住刺激,你嫂子要是知道真相非得瘋不可!還有希希......他如果有個坐牢的爸爸,那他一輩子就毀了!”
“宋今禾,我是因為你才走到這一步的,你得負責,你必須幫我!”
直到我站在爸媽家門前,那沉重的窒息感仍未散去。
望著這個十年沒回過的家,我歎了口氣。
正要敲門,卻聽見隱隱的談話聲從屋內傳來:
“聽說希希今天又在學校把人打了?還是你聰明,早早跟今禾斷了親。不然咱的棺材本都得貼給那小子!”
“噓——”媽媽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話裏的算計,“要不是她,今言能離婚跟那個女騙子在一起?兒子好好的家被她攪了,她就該負責養大希希!這是她欠今言的!”
爸爸有些猶豫:
“可這對小禾是不是不太公平!”
“什麼公不公平?她一個丫頭片子,掙那麼多錢不就得留著幫襯娘家?希希可是她親侄子,當姑姑的花錢培養那是天經地義!”
“再說了,希希離高考還有八年呢!學費、補課費哪樣不是錢?我們也不用她養老,難道她連這點貢獻都舍不得?!”
2.
原來爸媽都知道!
原來他們是故意的!
抵在門板上的手緩緩垂落,我渾渾噩噩走下樓梯,不知該怎麼消化這一切。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是嫂子發來讓我回家吃飯的消息。
回到家,飯桌上擺著的都是我平時愛吃但嫂子舍不得做的菜。
“小禾,今天多虧你!老師在電話裏說得可嚇人了,我這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她一邊給我夾菜,一邊道:
“多虧有你這個姑姑,希希才沒受委屈。你看這醫藥費......”
自從我將嫂子一家接過來同住,她就再也沒上過班。
一家的生活開銷都壓到了我一個人身上。
本來之前說好,有關侄子的額外支出,我和嫂子一人一半。
可想到今天上午那一幕,無論如何我都開不了口。
見我搖頭,嫂子鬆了口氣;
“就知道你最疼希希了!來,兒子,還不快謝謝姑姑!”
希希會意,夾起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裏。
嫂子臉上笑意加深:
“你看希希多懂事,知道跟姑姑親。”她頓了頓,“還有一件事,嫂子琢磨很久了,一直沒好意思跟你開口。”
我吃飯的動作頓住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嫂子搓了搓手,“就是希希學校有一個研學活動,聽說孩子去了特別長見識。就是費用不低,要......20萬。”
“你也知道,希希這孩子從沒見過什麼世麵。他們班好些同學都報名了,天天在班裏說,孩子回來眼巴巴地求我......我這當媽的心裏,真是跟針紮一樣。”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我的神色:
“我想著,咱們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是吧?”
我放下筷子:
“嫂子,20萬不是小數目,我工資一個月才......”
“行了小禾,跟嫂子還藏著掖著?”
她打斷我:
“上周我特意給你老板打了個電話,你們王總可說了,你今年業績突出,年終獎就20萬!加上雜七雜八的福利,難道還供不起你侄子出趟國嗎?”
我猛地站起身:
“你怎麼能因為這種事給我老板打電話?!”
“問問怎麼了?”她不以為然,“我是你嫂子,關心你不行?”
“這錢早晚都是你的,到時候你就直接留出來給希希交費,省得你亂花。”
聞言,我積壓了一天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我想起去年,公司剛發了一千塊購物卡做節日福利,轉頭她就說希希要買開學用品,把卡要走,還回來的時候卡裏隻剩三毛八。
前年,我在公司年會上抽中一台蘋果手機,沒兩天她的手機就‘意外’摔壞。
每次我手頭剛寬裕,她就想方設法把錢要走。
想到這,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了上來:
“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哥根本就沒進監獄!”
3.
“什麼?!”
嫂子撂下筷子,眼光一閃:
“宋今禾,你不想出錢就直說!不用編這種瞎話來糊弄我!”
“我知道,你現在本事大了,想甩了我們母子自己過!可這些本就是你欠我們的!要不是為了給你買那套破書,今言會出事嗎?今言如果不出事,現在本該是他掙錢養家!我和希希又怎麼會過這種看人臉色的日子?”
她越說越激動,一把抱住侄子,雙眼通紅:
“我家希希命苦,親姑姑都忍心看他在班裏抬不起頭!為了不出錢,連自己哥哥都編排......”
話音未落,侄子抓起飯碗朝我砸來。
“壞人!不許欺負我媽媽!”
額角傳來的鈍痛讓我越來越心寒。
嫂子還在喋喋不休:
“你以為我稀罕這兒?要是你哥能出來,我早就帶著孩子走了!”
“是嗎?”
我緩緩開口,調出手機裏今天上午偷拍的我哥的正臉照,懟到嫂子麵前:
“那你就去找他吧!”
嫂子看著手機,眼裏是藏不住的茫然。
直到侄子對著手機喊:“媽媽,這就是欺負我的宋子涵他爸爸!”,她才回過神來。
一把拉過孩子衝出門:
“走!兒子!我要去找那個沒良心的畜生問問,這些年他什麼意思!”
房門被‘砰’的一聲摔合,我目光掃過這個我生活了十年的家。
牆上,是侄子用蠟筆留下的的塗鴉,為了遮蓋這些‘作品’,我額外付給房東不少清理費;
地板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玩具零件,每次深夜加班回來,我被絆倒,扭傷的次數不計其數;
沙發上,嫂子換下未收的衣服堆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山;
甚至連廚房也因常年未清理,飄散著令人窒息的油膩氣味。
半年前,我因為工作太忙無暇顧及家務。
於是跟嫂子提議每周請一次保潔上門。
可卻被嫂子否決:
“請外人多浪費錢!一個月得好幾千吧?這樣,你把錢給我,家裏的衛生我全包了!”
看在嫂子沒有工作的份上,我答應了,並且承諾每月給她四千,比市場價還高些。
結果第一個月,她勉強收拾了客廳和她與侄子的房間。
第二個月,便開始抱怨腰疼、頭疼。
到了第三個月,幹脆隻拿錢,不見動靜。
問起來,她總是在說孩子鬧、不舒服、累了。
而我的臥室,從始至終,她連門都沒主動推開過。
對著混亂不堪的家,我越想越茫然。
這十年,我供養的到底是親情還是一群吸血鬼!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襲來。
我不再遲疑,拿出編織袋,將房間裏所有不屬於我的物品全部打包扔到門口。
緊接著,我開始打掃屋子,等到它重新恢複幹淨空曠時,天已經黑了。
還沒等我喘口氣,一通電話催命般撞了進來:
“宋今禾,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把他們給我送來幹什麼!”
4.
“你能做初一,我為什麼不能做十五?”
我冷笑開口:
“宋今言,從今往後,你的老婆孩子,自己管!”
“我他媽怎麼管?”他氣急敗壞,“十年前我就跟夏薇離婚了!法律上我跟他們母子沒有任何關係!”
“是啊!既然他們跟你都沒關係了,那跟我這個前小姑子,豈不是更八竿子打不著?”
“你——”
宋今言一時語塞。
“今禾!你別這樣!”
他軟著語氣懇求:
“哥知道,以前是哥不對。可事情已經這樣了!夏薇和希希也在你那住了十年,都習慣了。要不哥每個月給你三千塊,就當是他們的生活費?你趕緊去把他們接回來,別折騰了!成嗎?”
“三千?”
我氣極反笑:
“宋今言,你兒子的私立學費,他每周的鋼琴補課費,還有他今天開口要的那個出國研學費,三千塊,連養活你兒子半個月都不夠吧?!”
“你別太過分啊!你這是趁火打劫!我,我可以去告你!”
我嗤笑一聲:
“哦,那你報警吧!”
掛斷電話沒多久,門鈴被粗暴地按響。
我以為是夏薇帶著宋希回來拿東西,誰知道一開門,等在外麵的竟然是我爸媽。
沒等我開口,媽媽先聲奪人,眼眶說紅就紅:
“小禾!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希希怎麼說也是你的親侄子,你怎麼能在大冷的天給他趕出家門呢!”
“就是啊!”爸爸也在旁邊幫腔,“當年你哥要不是因為你也不可能蹲監獄,你明明說過要對她們母子負責的,怎麼做到一半就......”
“當年真的是因為我嗎?”
我打斷我爸,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們。
“怎麼不是因為你?”媽媽眼底閃過一絲心虛:“要不是你非要那套書,你哥能出事?現在他妻離子散,你想撒手不管?我告訴你,沒門!你今天要是連親侄子都不認,以後我跟你爸老了,哪還能指望得上你!”
“你們本來不就沒指望我嗎?”
我點開手機錄音,媽媽那句“我們也不用她養老”在空曠的家裏清晰響起。
爸媽一臉驚愕地看著我:
“你......你怎麼聽到的!”
“你們還要繼續演下去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
“就因為我哥是個不負責任的混蛋,我就活該被你們合起夥來騙一輩子。在你們眼裏我到底是女兒還是給我哥善後的血包?!”
沒等爸媽開口,門口又傳來一陣響動。
夏薇帶著宋希眼眶通紅地站在門口:
“我找過你哥了,他仗著離婚不管我們!是你們宋家騙了我!你是他妹妹,你必須給我們母子倆一個交代!”
5.
爸媽見狀,互相使了個眼色,也不再裝相。
“宋今禾,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別忘了,你的工資卡還在我們手上,你要是不答應,以後你的工資就由我和你媽來分配,該給希希和你嫂子的,一分都不會少!至於你,休想再拿到一分錢!”
看著眼前這四個人或貪婪或猙獰的嘴臉,我抬手,抹掉不知何時滑下的一滴淚。
“工資卡我會掛失補辦,以前給你們的,我不要了!從此以後,我們斷親,你們別再想利用我當血包!”
“你——”
爸爸氣不過,朝我揚起巴掌。
被我提前叫來的物業保安攔住。
核對了業主信息後,保安將門口的四人全部趕走。
我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可以安靜一段時間,可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法院打來的電話。
剛走進法庭,原告席上兩道灼燒的目光便朝我射來。
媽媽看著我,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施壓:
“宋今禾,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現在認錯,把你嫂子和希希接回來,好好養著,咱們還是一家人。我可以跟法官求情,把這案子撤了。母女一場,何必鬧到對簿公堂,讓人看笑話?”
跟著來看熱鬧的哥哥也在一旁幫腔:
“別以為你是律師就能打贏這個案子,爸媽這次可是有備而來,待會兒輸了,哭鼻子可沒人哄你!”
我走過去,看著他們,極輕地笑了:
“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不見棺材不落淚!”爸爸指著我,恨鐵不成鋼:“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冥頑不靈的東西!給你台階你不下,非要等到判決書下來,身敗名裂才甘心是不是?”
我沒再搭理他們,也沒再挪動腳步。
很快,法槌敲響,法官威嚴的聲音壓下所有嘈雜。
書記員開始核對到庭人員:
“原告宋建國、李桂蘭是否到庭?”
爸媽快速起立:“到!”
“被告是否到庭?”
我沒動。
爸媽疑惑的眼神掃過來,哥哥更是在觀眾席上隔空喊話:
“聽見沒有?法官叫你呢!還不趕緊滾到被告席上去站著!”
我依舊沒動。
下一秒,書記員不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被告宋今言,請尊重法庭紀律,立刻回到被告席,不要影響案件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