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小姐身邊的丫鬟,也是她血脈相連的庶妹。
一心盼著到了年紀被放出府,尋一個平凡人家,過不再為奴為婢的日子。
可小姐出嫁襄王的前夕,竟要將我配給府中最卑賤的馬夫。
我用盡所有積蓄,從這座吃人的宅邸逃了出去。
多年後,小姐與襄王膝下始終無子。
這天,襄王領回一個約莫七歲的少年,要記在小姐名下成為嫡子。
她動用了所有手段追查這孩子的生母。
最後,查到了我。
1.
“跪下。”
林清婉一身王妃常服站在門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放下手中的繡活,抬眼看向她。
多年不見,她眉眼間的傲慢絲毫未減。
我站起身向她行禮。
“小姐息怒。”
她冷笑一聲,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還知道我是小姐,怎麼當了幾年外室,就忘了自己曾經是個什麼東西?”
“一個賤婢,如今也配站著向我回話?”
是啊,幾年前我還是她身邊的丫鬟,在她麵前一直是卑躬屈膝的。
可今時不同於往日了,我不該自甘下賤。
我慢慢直起身,撫平裙角的褶皺。
“王妃今日來,就為了提醒我曾是您的丫鬟?”
她好像終於意識到我的變化了,向前一步,逼到我麵前:
“我查了三個月。”
“從北到南,動用了王府所有暗線。林雲琅,你倒是會藏。”
春杏嚇得想往後躲,被我輕輕護在身後。
我平靜地說:“既然查到了,那王妃是否記得,我當初為什麼逃。”
她眼神一厲:“一個下人,主子許配婚事是天經地義。周老三再不堪,也比你如今這見不得光的外室強!”
我輕輕笑了。
“王妃是不是忘了些什麼?”
“你什麼意思?”
我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
“你母親為了固寵,把我生母送上你父親的床。等她沒了利用價值,就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而我,這個本該是尚書府小姐的庶女,成了你身邊最卑賤的丫鬟。”
她踉蹌後退,撞在繡架上,針線撒了一地。
“你......你怎敢......”
“我怎麼敢說出口?”我替她說完。
“因為我已經不是那個任你打罵的丫鬟了,嫡姐。”
這個稱呼讓她渾身一顫。
她死死盯著了我一會,然後撲上來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肉裏:
“你算計好的?你故意接近王爺,就為了報複我?”
我甩開她的手,力道不大,卻讓她一個趔趄。
“王妃太高看自己了。”
我理了理衣袖。
“我逃命的時候,隻想著活下來。遇見襄王是意外,生下孩子是自願。”
“至於他為什麼七年後才把孩子接回去,這個問題,你該去問襄王。”
她死死咬著唇,唇色發白。
“我不會讓你再見他。”她終於找回了聲音,帶著狠絕,“從今往後,明軒隻是我的兒子。你永遠別想踏進王府一步,永遠別想讓他認你。”
“我隻要他平安長大,讀書明理,不用仰人鼻息地活著。”
“至於他現在叫誰母親,不重要。”
我轉身坐回繡架前,拾起針線。
這雲淡風輕的姿態徹底激怒了她。
“不重要?林雲琅,你真是我見過最虛偽的人!”
林清婉的聲音因嫉恨而尖刻。
“你處心積慮生下王爺的兒子,如今又在這裏裝什麼與世無爭?你騙得了王爺,騙不了我!”
我依舊沒有抬頭,仿佛她的話隻是耳邊清風。
這種徹底的蔑視讓她徹底失控。
2.
林清婉的巴掌揮來,我下意識閉上眼。
"住手!"
趙珩及時趕到。
他一把扣住林清婉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王爺?你弄疼我了!"
林清婉掙紮著,卻掙脫不開他的鉗製。
趙珩甩開她的手,立即轉身扶住我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在我臉上逡巡:
"雲琅,可有傷著?"
我輕輕搖頭,往後稍退半步:"妾身無事,王爺不必憂心。"
林清婉看著趙珩對我關切的模樣,氣得渾身發抖:
"趙珩!你當著我的麵就這般護著這個賤人?"
趙珩終於轉身麵對她,語氣冷峻:
"注意你的言辭,她是明軒的生母,是你的庶妹,也是本王要護著的人,不是你能隨意辱罵的。”
林清婉淒厲一笑:
"一個爬床的丫鬟,也配做王府世子的生母,跟我相提並論?趙珩,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妃!"
趙珩的眼神倏地冷了下來:
"你若真記得自己是正妃,這七年來就該明白何為正室之德!滿朝文武都在看襄王府後繼無人的笑話,你可曾為我想過半分?"
我順從地低下頭,退到一旁,餘光卻留意著二人的動靜。
趙珩見我這般隱忍,眼中的憐惜更深,對林清婉的語氣也更加嚴厲:
"你看看雲琅,再看看你自己!她從來都是善解人意的,即使生了明軒也依舊進退有度。”
“而你呢?除了爭風吃醋,可曾有過一日這般識大體?"
林清婉被他這番話刺得眼眶發紅:
"識大體?趙珩,當初是你口口聲聲說心裏隻有我,可現在你跟我曾經的丫鬟連孩子都這麼大了,讓我如何識大體?"
這話似乎觸動了趙珩,他的語氣稍緩:
"清婉,我並非不曾給過你機會。”
“你我青梅竹馬,我知你心中良人非我,卻因一紙婚約不得已嫁給我。”
“所以這些年來你再嬌縱任性,我也由著你。”
“若你肯為我生一個孩子,或是準我納一房良妾,生下孩子記在你名下,我們何至於此?"
林清婉麵上有一瞬的心虛,很快變成冷笑:
"納妾?然後看著你一個個往府裏抬人?"
趙珩顯然被這話激怒:"你!休要胡言亂語!"
林清婉上前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哽咽:
"我的夫君心裏裝著別人,與別人生了兒子,你讓我怎麼平靜以待?”
我適時地輕聲道:
"王妃娘娘,王爺待您是獨一......"
"你無需解釋。"
趙珩打斷我,轉向林清婉時眼神已恢複冷靜。
"清婉,我最後說一次。襄王妃的位置永遠是你的。但若你再敢來騷擾雲琅......"
"如何?"
林清婉昂起頭,眼中帶著最後的倔強。
趙珩沉默良久,最終化作一聲歎息:"回府去吧。好好想想,什麼才是你該做的。"
林清婉看著我們,眼淚終於滑落。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待她徹底不見了身影,趙珩才轉身看向我,語氣疲憊:"委屈你了。"
我輕輕搖頭,為他斟上一杯熱茶:
"妾身受點委屈不算什麼。"
趙珩接過茶杯:"還是你善解人意......"
我沒接話,隻柔柔笑了笑。
想起出逃那日,我不慎被騙進了青樓,是襄王見我有幾分眼熟救下了我,為我尋了一處小院安置。
每當他與嫡姐鬧別扭,便會來小院盯著我看上半晌。
又一次因為子嗣與嫡姐爭吵後,我為他端來了酒。
醉酒後,他將我收了房。
我想,大概是因我這與嫡姐有幾分相似的臉吧。
可曾是丫鬟的我,與嫡姐終究無法和平共處的。
我要繼續扮演好這個溫柔嫻靜、不爭不搶的角色。
直到有一天,我的明軒,能夠堂堂正正地叫我一聲母親。
3.
這日,王爺當值還未回來,門口卻停了輛華貴馬車。
一個麵容肅穆的老嬤嬤踏進了繡坊,聲音平穩:
“林娘子,太妃娘娘有命,接您回王府。車駕已在門外,請您即刻動身。”
春杏嚇得臉色發白,手裏的絲線滑落在地。
我放下繡繃,起身,並無太多驚訝。
“妾身遵命。”
我未多問一句,隻轉身對春杏溫聲道:“收拾些隨身衣物。”
回王府的馬車上,我沉默地看著車窗外越來越近的朱門高牆。
我終究還是回到了這種地方,隻是此番,已不再是那個跪在廊下等吩咐的丫鬟。
剛在靜心苑安置妥當,院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清婉闖了進來。
她發間鳳釵微亂,顯然是匆匆趕來,臉上怒意未加掩飾。
“好手段啊,林雲琅。”
她站在庭院當中,冷笑聲刺耳。
“前腳剛在王爺麵前裝可憐,後腳就哄得太妃接你進府。怎麼,一個外室的位子坐不住了,想登堂入室了?”
我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朝她微微一福:“王妃娘娘。”
她上前一步,指尖幾乎戳到我臉上:
“少在這裏假惺惺!你以為進了王府就能翻身?我告訴你,隻要我還是襄王妃一日,你就永遠是個見不得光的賤婢!”
“清婉。”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自院門處響起。
太妃牽著明軒的手緩步走進來,接我進府的老嬤嬤緊隨其後。
明軒看見我,眼睛一亮,卻還是按著規矩先向林清婉行禮:
“明軒給母親請安。”
太妃眼中的歡喜更甚。
林清婉臉色一僵,勉強嗯了一聲。
明軒這才小跑到我身邊,依偎在我身側。
太妃的目光掃過林清婉,語氣平淡無波: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林清婉急道:“母妃!您為何接她進府?她不過是......”
太妃打斷她,緩步走到主位坐下:
“不過是什麼?明軒是襄王府的嫡孫,今年才七歲。孩子年幼,總需要生母在身邊照料。這是人之常情。”
“可她、她曾經是我的丫鬟!”林清婉脫口而出。
太妃端起常嬤嬤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這事,我查過了。”
“雲琅的生母原是你母親的陪嫁丫鬟,後被你父親收房,生下雲琅後病故。”
太妃的語氣平鋪直敘,卻字字清晰。
“論出身,她是林尚書正經的庶女,是你的庶妹,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丫鬟。這些年流落在外,是尚書府治家不嚴,委屈她了。”
林清婉臉色煞白,嘴唇顫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朝明軒使了個眼色。
明軒脆生生地開口:“祖母,先生今日誇我文章作得好。”
太妃聞言,臉上瞬間綻開真切的笑意,朝他招手:
“好孩子,來祖母這兒,跟祖母好好說說。”
明軒看了我一眼,我輕輕點頭,他才鬆開我的手,走到太妃身邊,繪聲繪色地講起學堂裏的事。
太妃聽得專注,不時含笑點頭,眼中滿是驕傲。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林清婉。
“母妃,”她聲音發顫,“即便她是庶女,可畢竟曾為奴婢,如今無名無分住在府中,傳出去,王府顏麵何存?”
“王妃多慮了。” 趙珩的聲音自院門處傳來。
4.
趙珩的話音剛落,林清婉的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
她看著太妃身旁依偎的明軒,又看向垂首靜立的我,最後目光定格在趙珩身上。
“王爺說得輕巧。”
她聲音發冷。
“既已接回府中,總該有個名分。難不成讓她一直這般不明不白地住著?”
太妃聞言,將明軒往懷裏攏了攏,緩緩開口:
“這話倒是在理。雲琅既是明軒的生母,總不能一直這般沒名沒分。”
林清婉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搶先道:
“母妃說的是。依兒媳看,不如就給她個侍妾的名分,安置在偏院,也全了王府的體麵。”
侍妾。
我心中冷笑,這怕是連個體麵些的丫鬟都不如。
太妃卻搖了搖頭,目光慈愛地落在明軒身上:
“侍妾?太委屈了。明軒是王府嫡子,他的生母,豈能隻是個侍妾?”
林清婉臉色一變:“母妃的意思是......”
太妃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側妃吧。雲琅是尚書府庶女,論出身,也擔得起這個位份。如此,明軒臉上也好看些。”
“側妃?!”林清婉幾乎失聲。
我心中一驚,沒想到太妃竟這般看重明軒,直接許了我側妃之位。
這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
我連忙跪下,垂首道:
“太妃娘娘厚愛,妾身惶恐。妾身出身卑微,實在不敢當側妃之位,但求能在府中陪伴明軒便是。”
“娘!”明軒突然從太妃懷中掙脫,撲到我身邊,緊緊抱住我的手臂。
“娘親不要走,明軒要娘親!”
太妃看在眼裏,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趙珩也適時開口:“母妃說得在理。明軒雖記在王妃名下成了嫡子,但生母若是位份太低,確實不妥。”
林清婉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
“王爺也是這般想的?真要給她側妃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