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在等女兒放學的空檔,我刷到了一個同城求助帖:
【急!店裏盤點發現少了二百塊現金,不想自己賠錢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
高讚評論出謀劃策:
【這還不簡單?隨便逮個進來沒家長陪的學生,硬說她偷東西。】
【挑那種看著膽小老實的初中女生,把她東西扣在那,不讓聯係家長。】
【小姑娘臉皮薄,一嚇唬就慌了,到時候為了走人,讓她賠個二百塊輕輕鬆鬆,這坑不就填上了?】
樓主隨後回複:【好主意!剛好進來個看起來挺好欺負的,我這就去試試!】
我看得火冒三丈,正準備打字罵人,車門打開了。
平時活潑開朗的女兒哭得眼睛紅腫,抽噎著說:
“媽媽,我包被零食店被扣了,她們非說我偷東西,還要我賠錢。”
1
我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拿出手機翻回那個帖子。
發帖時間是十分鐘前,定位顯示就在學校門口這家“優選零食”。
連金額都跟閨女被索要的數目嚴絲合縫。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兜裏。
“走,下車。”
閨女嚇得往後縮,哭了出來。
“我不去!那店員好凶,非說要報警抓我,可是媽媽,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偷東西!”
“怕什麼,沒偷就是沒偷。”我拽著她手腕,“媽在呢。”
我對自家孩子還是有數的。
平時我這錢包就放在玄關,裏麵現金從來沒少過。
她一周零花錢五十,平時零食我都額外給她買了,犯不上為了這些的東西當賊。
推開零食店的玻璃門,冷氣開得挺足。
收銀台後麵站著個年輕女店員。
她正低頭玩手機,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看了一眼監控,正好對著收銀台和貨架。
“你好,我是剛才那個學生的家長。”
我把閨女拉到身前,語氣盡量平和:“孩子說你們說她偷東西。我想問問到底偷了什麼,如果是真的,該賠償賠償,該教育教育。”
我沒上來就發火,畢竟那是論壇上的匿名貼,我得先拿到實錘。
方新柔把手機往桌上一扣,翻了個白眼:
“偷什麼問你家孩子去啊,手腳不幹淨,還在那裝委屈。”
她拿起計算器,劈裏啪啦按得震天響:
“現在的學生真是,家裏大人也不管管,就知道出來霍霍人。”
閨女在我身後抖了一下,小聲說:“我沒拿,我就看了看那個進口果凍,太貴了我就放回去了。”
“你說放回去就放回去了?”
方新柔也不看我們,拿個雞毛撣子轉身去掃貨架上的灰:
“那果凍本來有十個,你摸完就剩九個了,不是你拿的是誰拿的?還有那巧克力,包裝都拆了扔在那,監控死角我都看見了。”
我皺眉:“監控死角你能看見?那你把監控調出來我看看。”
“監控壞了。”
方新柔回答得理直氣壯,手裏撣子揮得塵土飛揚,故意往我們這邊掃:
“壞了也是你家孩子偷的。剛才都承認了,現在家長來了又不認賬是吧?”
“二百塊錢,趕緊交了走人,別耽誤我做生意。”
她從貨架後麵繞出來,也沒正眼看我,手裏拿著個理貨單子在那勾勾畫畫。
“你說她承認了,有錄音嗎?有簽字嗎?”
我擋住她的路:“你說少了一個果凍,進貨單和庫存對得上嗎?拆開的巧克力包裝袋在哪?拿出來我去驗指紋。”
方新柔終於停下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是種極其輕蔑的眼神,像是看什麼不懂規矩的鄉巴佬。
“大姐,你沒事吧?我就要二百塊錢私了,你跟我扯什麼驗指紋?”
她嗤笑一聲,轉身又回到收銀台裏麵,一屁股坐下:
“沒錢就直說,別在這跟我窮講究。
“要麼給錢,要麼我就給學校教導處打電話,到時候全校通報批評,我看你家孩子以後怎麼做人。”
2
我冷著臉說,“你說要二百,行,把明細給我列出來。你這店我是常客,散稱的魔芋爽十五一斤,兩百塊錢能買一麻袋,夠喂豬喂一個禮拜的。你告訴我一個小學生的兜能裝下一麻袋零食?”
她翻了個白眼,指了指收銀台旁邊的小貨架:
“大姐,你家孩子嘴刁著呢,誰吃那些便宜貨?”
“人家拿的都是進口的,日本果凍,德國巧克力,一口就二十塊,她抓了一大把,那不是錢?”
正說著,門口進來個穿睡衣的大姐,手裏拎著兩包瓜子來結賬。
方新柔立馬換了副麵孔,笑嘻嘻地招呼:
“喲,姐你等會兒哈,這有個家長想賴賬,正跟我這兒鬧呢。”
她一邊掃碼一邊拿眼角瞥我:
“現在的家長也是絕了,孩子偷東西不管,光想著怎麼省錢。就這種慣孩子的法兒,以後指不定進去蹲幾年呢,現在的名聲都被這種寶媽給敗壞了。”
睡衣大姐看了我一眼,沒吱聲,後麵排隊的幾個人不耐煩了。
“能不能快點啊?我這單子都要超時了。不就二百塊錢嗎,給了趕緊走唄,別耽誤大家夥時間。”
“就是,這也不多啊,回家打一頓不就完了。”
有了旁人幫腔,方新柔更來勁了。
她把身子探出櫃台,拿圓珠筆指著我閨女的鼻子,筆尖差點戳到孩子臉上。
“你看她穿那樣,校服袖口都磨破了,腳上那鞋是夜市攤上買的假貨吧?”
方新柔撇著嘴,滿臉刻薄:
“這種窮酸學生我見多了,家裏沒錢還想吃好的,手腳就不幹淨。這都是家教問題,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家出來的。”
3
聽到這句“不正經人家”,我腦子嗡的一聲,火氣直衝天靈蓋。
我也不跟她廢話,抬頭看見收銀台背後的紅板子上貼著個監督電話,掏出手機就撥了過去。
方新柔突然像安了彈簧,上半身猛地探出櫃台,一把奪過我的手機。
我還來不及去搶,她已經按下了免提,對著聽筒那頭嚎開了:
“店長你快來啊!有人吃霸王餐還要打人!帶著孩子來鬧事,吃了東西不給錢,還把咱店裏的貨架給砸了!我攔不住啊,我要被打死了!”
吼完這一嗓子,她大拇指狠狠按掉掛斷鍵,順手把手機往那堆散裝口香糖上一扔。
“你幹什麼?!”我伸手去拿手機。
方新柔往後一縮,剛才那副潑婦樣瞬間沒了,眼圈一紅,竟然抹起了眼淚。
“大姐,大家都是出來打工的,都不容易。”
她抽出一張麵巾紙擤了一把鼻涕:
“我一個月工資就三千五,還得交房租。這盤點少了二百塊錢,老板非得讓我賠。你們家大業大的不差這點錢,就當可憐可憐我行不行?非得逼死我你們才高興?”
周圍的人一聽這話,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好像我真是什麼欺壓良民的惡霸。
我氣笑了。
拿過手機,屏幕上全是她剛才那油乎乎的指紋。
“你少跟我來這套。你說不容易,那論壇上發帖找冤大頭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手軟?”
我指著那空蕩蕩的櫃台:
“誰主張誰舉證。你說是她偷的,證據呢?你說她吃了,包裝袋呢?你說監控壞了,那我還說是你監守自盜,自己偷吃了想賴在一個未成年身上填窟窿!”
方新柔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硬氣。
“就是,我們也看見了。”
旁邊一直喝奶茶的兩個高中女生看不下去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其中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指著我閨女:
“剛才這小妹妹就在我前麵。她拿那個果凍看了一眼價格,嫌貴就放回去了,兩隻手空空的,根本沒拿東西。”
有人作證,我心裏更有底了,冷眼看著方新柔:
“聽見沒?還要報警嗎?正好,我也想報警,查查到底是誰在這訛詐。”
方新柔三角眼一瞪,惡狠狠地剜了那兩個女生一眼:
“你們哪隻眼睛看見了?她是沒拿手裏,誰知道是不是直接塞嘴裏吞了?”
她指著我閨女那件羽絨服:
“現在天這麼冷,穿這麼厚,隨便往哪一塞誰看得見?剛才監控死角我就看見她手往褲子裏伸了,指不定就把巧克力塞褲襠裏了!”
閨女一聽這話,哇的一聲又哭了,死死拽著我的衣角。
方新柔抱著胳膊,那副無賴相讓人恨不得上去抽她:
“不是說沒偷嗎?行啊,那是心裏沒鬼。你把她衣服脫了,褲子也脫了,讓我裏裏外外檢查一遍。要是真沒有,我就讓你們走,這二百塊錢算我倒黴,我自己貼!”
4
我不跟她廢話,直接繞過收銀台往裏走。
方新柔急了,大喊著“你幹什麼那是私人區域”
撲過來要攔我,被我一肩膀頂開。
我蹲下身,一腳踢開擋路的廢紙箱,伸手把櫃台最底下那個落灰的藍色塑料籃子拖了出來。
在一堆廢棄的小票和傳單底下,我摸到了那個硬邦邦的東西。
我站起身,把那包金燦燦的進口巧克力“啪”地一聲拍在玻璃櫃台上。
“這就是你說的被吃掉了?”
我指著包裝袋上的封口:“封條嚴絲合縫,裏麵的氣都沒漏。生產日期是上個月的。你告訴我,我閨女是會隔空取物,還是連包裝袋一起吞下去又吐出來給你變了個戲法?”
方新柔臉色一變,伸手就要搶。
我手一縮,她抓了個空,指甲在玻璃上劃出刺耳的動靜。
“給我!那是......那是壞的!”
她眼珠子亂轉,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這是昨天有個顧客退回來的,說味道不對!這是報損品!你閨女偷的是貨架上原本那一包!少的那包就是她拿的!”
死鴨子嘴硬。
“行,報損品是吧。”
我掏出手機,點開剛才截好的圖,把屏幕亮度調到最大,直接懟到她臉前頭。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
我指著那條帖子,逐字念給她聽:
“盤點少了二百,找個學生賴一下。發帖時間二十分鐘前,定位就在你屁股底下這家店。”
“你要的金額跟帖子裏一分不差,找茬的理由跟帖子裏一模一樣。怎麼著,你是編劇還是導演啊?。”
方新柔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你要是非說這是巧合,我現在就報警。”
我惡狠狠的說:“網警查個IP地址也就分分鐘的事。要是查出來這帖子是你手機發的,或者是連著店裏WiFi發的,這就不是民事糾紛了,這是詐騙和敲詐勒索。為了二百塊錢背個案底,你自己掂量掂量劃不劃算。”
話音剛落,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外賣小哥摘了頭盔罵了一句:“臥槽,真他媽陰啊。”
那個穿睡衣的大姐指著方新柔啐了一口:“想錢想瘋了吧?坑人家孩子?這也就是遇上個明白家長,要是換個膽小的不得被你逼死?”
兩個高中女生更是掏出手機對著她拍:“避雷避雷,以後誰還敢來這買東西。”
方新柔癱在椅子上,身子直哆嗦。
這時候,門口風鈴響了,一個掛著經理工牌的男人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怎麼回事?怎麼圍這麼多人?”
方新柔抬起頭,死死盯著我。
那個禿頂經理看了看我手機裏的截圖,又看了看方新柔那張慘白的臉,腦門上的汗更密了。
他沒當場發作,隻是指了指後麵的庫房門,聲音壓得很低:“你跟我進來,現在。”
5
方新柔狠狠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從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她踢踢踏踏地跟著經理進了後場,庫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收銀台空了。
剛才圍觀的人見沒了熱鬧看,散了一大半。
這事兒沒完,我也沒拿到我該要的道歉。
我拉著閨女站在貨架旁邊,給她整理了一下蹭亂的衣領。
門口的風鈴又響了一陣亂響。
三個小年輕晃了進來。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頭發燙得跟鳥窩似的,身上穿著緊身得要把血管勒爆的小腳褲,腳踩豆豆鞋,走起路來一搖三晃。
領頭那個脖子上紋了個蠍子,嘴裏叼著根沒點的煙,進門就喊:“老板呢?拿包煙!”
沒人應聲。
庫房裏隱隱約約傳來經理的罵聲和方新柔尖細的辯解聲,隔著厚門板聽不真切,但顯然沒人顧得上前麵。
那三個小年輕對視一眼,嘿嘿笑了幾聲。
紋蠍子的那個直接湊到了收銀台前頭。他往裏探頭看了一眼,又回頭瞅了瞅我。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手下意識地把閨女往身後拽了拽。
他大概看我帶著個孩子,也就是個普通的家庭婦女,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他直接把手伸進了玻璃櫃台裏麵。
那個櫃台鎖扣本來就是壞的,掛在那兒也就是個擺設。
他的手快得跟練過似的,一把抓起兩條軟中華,順手就塞進了那件鼓鼓囊囊的夾克懷裏。
後麵跟著的那個黃毛也沒閑著,伸手夠了兩條南京雨花石,往褲腰帶裏一別,T恤一蓋,啥也看不出來。
前後也就十幾秒。
櫃台裏的高檔煙瞬間空了一大塊。
我全程看著。
我手機就在手裏攥著,我要是喊一嗓子,或者拍張照,這幾個小兔崽子肯定跑不了。
但我沒動。
我想起方新柔剛才那個要把我閨女扒光了檢查的嘴臉,想起她那個“監控壞了”的囂張樣。
既然監控壞了,那就是誰也看不見。
既然她說法治社會全憑她一張嘴胡咧咧,那我就按她的規矩辦。
三個小年輕得手後,也沒結賬,轉身推開門,騎上門口那兩輛鬼火摩托,排氣管轟出一陣黑煙,眨眼就沒影了。
店裏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大概兩分鐘,庫房門開了。
方新柔紅著眼圈走了出來,還在那抽抽搭搭的,顯然是剛才在裏麵沒少挨批。經理跟在後麵,臉色鐵青,手裏拿著個賬本。
“......我知道錯了,那二百塊錢我補上還不行嗎。”
方新柔一邊抹眼淚一邊往櫃台裏走,嘴裏還嘟囔著:“我也不是故意的,誰知道那死孩子家長這麼難纏......”
她走回崗位,習慣性地想去整理一下煙櫃。
手伸出去,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