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院裏,葉蓁蓁半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看到許安寧進來,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安寧姐,你來了。”她聲音輕輕的,“我的名聲本來也就不值什麼錢,別人怎麼說,我都習慣了。隻是現在,”她抬起泛紅的眼眶,看向旁邊的謝雲舟,又迅速低下頭,聲音更輕,“現在有了寶寶,我不想讓寶寶以後知道這些,被人指指點點。”
謝雲舟立刻握住她的手,心疼得無以複加:“別瞎想,有我在。”
許安寧站著沒動,指甲掐進掌心。
“那些消息你想撤下來,也不是不行。”
許安寧輕聲問,“條件是什麼?”
“明天,蓁蓁要去老宅祠堂。”
許安寧心一沉。
她知道這個“規矩”。
謝母對葉蓁蓁這個“浪蕩”兒媳深惡痛絕,立下規矩,每年特定日子,葉蓁蓁必須去祠堂“靜思己過”。
“她懷孕了,受不得那些。”謝雲舟的語氣不容置疑,“明天,你替她去。”
許安寧閉上眼。明天是她母親的忌日。
她每年都會獨自去墓園,陪母親說說話。
“明天是我媽忌日。”她聲音幹澀。
“我知道。”謝雲舟答得很快,“我會替你去給她上炷香。反正明天我也要去我爸那邊祭奠。”
“好。”她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
為了母親死後不再被流言打擾,她什麼都能做。
更何況,那樣的家法,她早已受過無數次。
第二天,天色陰沉。
許安寧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獨自去了謝家老宅。
祠堂裏陰冷肅穆,謝母端坐在上首,看著她的眼神複雜。
沒有多餘的話,謝母冷冷吐出兩個字:“跪下。”
許安寧跪下,“磕頭。九十九個。替你爸,替你媽,替你自己,好好向謝家的列祖列宗,向雲舟他爸謝罪!”
許安寧低下頭,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
“一謝罪。”
“二謝罪。”
......
起初她還能數著,到後來,隻剩下機械的動作和額頭上傳來越來越模糊的痛。
鮮血混著灰塵,糊住了她的視線。
九十九個頭磕完,她幾乎直不起腰,眼前陣陣發黑。
“鞭刑。九十九下。讓你記住,什麼叫做規矩,什麼叫做本分!”謝母的聲音冷酷無情。
“一!”
她身體猛地一顫,咬緊了牙關。
“二!”
......
她死死摳著地麵,指甲幾乎斷裂,滲出鮮血,卻一聲不吭。
漫長的淩遲終於結束。
許安寧背上一片血肉模糊,用了很久,才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直接打車去了郊外的墓園。
今天是母親的忌日,她必須去。
然而,當她踉蹌著走到母親墓碑前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墓碑周圍一片狼藉!供奉的鮮花被踐踏得稀爛,香爐被打翻,貢品散落一地,甚至連墓碑前的泥土都像是被粗暴地翻動過。
“媽——!”許安寧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撲倒在墓碑前,顫抖著手去收拾那些狼藉。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熟悉的男聲:“你怎麼在這兒?”
許安寧猛地回頭,看到謝雲舟正陪著葉蓁臻從不遠處走來,似乎是剛祭拜完謝父。
謝雲舟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蒼白的臉色,額角未擦淨的血跡,還有那幾乎無法站直微微佝僂著的身體。
他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立刻皺起,下意識地快走幾步過來:“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錯愕,他伸手似乎想扶她,目光落在她狼狽不堪的身上。
許安寧猛地躲開他的手,動作牽扯到背上的傷,痛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死死撐住了,赤紅著眼睛瞪著他,指著那片狼藉,聲音因為憤怒和疼痛而發抖:“謝雲舟,是誰?是不是你?”
謝雲舟被她眼裏的恨意刺得一怔,隨即看向那片狼藉,臉色也沉了下來。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葉蓁臻就怯怯地開口了,帶著哭腔:“雲舟,剛才是我不好,我祭拜完爸爸,覺得有點悶,就在附近走走,不小心把媽媽送我的手鏈弄丟了,我太著急了,就讓人幫忙找找,他們可能找得太急了,不小心弄亂了這裏,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這是安寧姐媽媽的墓。”
謝雲舟看著哭泣的葉蓁臻,又看看滿臉恨意渾身是傷的許安寧,再看向那片被翻亂的墓地,煩躁和一股莫名的火氣竄了上來。
“夠了!”他聲音拔高,帶著不耐煩,“蓁蓁她不是故意的!找個手鏈有什麼好鬧得?”
許安寧氣得渾身發抖,“謝雲舟!這是我媽的墓!她死了都不能安生?”
“那你想怎麼樣?”謝雲舟也被她的態度激怒了,那股火氣口不擇言地衝了出來,“許安寧,你搞清楚!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媽能埋在這公墓裏最好的位置?就憑你爸殺了人?就憑你們家當時那情況?”
話音落下,許安寧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謝雲舟,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母親原來的墓確實在另一區,比較偏僻簡陋。
是當年謝雲舟,牽著她的手,找到墓園管理處,花了不少心思和錢,才把母親的墓遷到了現在這個向陽安靜的好位置。
他說:“阿姨喜歡曬太陽,這裏暖和。以後我們來看她也方便。安寧,你別難過,以後有我在。”
他當時的神情那麼認真,那麼溫柔。
謝雲舟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到她瞬間慘白的臉和那雙驟然空洞下去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抓了一下,刺痛蔓延。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看到葉蓁臻捂著肚子,臉色似乎更白了,輕輕“嘶”了一聲。
他狠狠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神變得複雜又疲憊,還帶著強硬的煩躁。
“你......”他看著搖搖欲墜的許安寧,語氣生硬地轉開,“你好好冷靜想想吧。別再無理取鬧了。蓁蓁現在胎像不穩,情緒不能受刺激,我得陪著她。”他頓了頓,“等這陣子她穩定了,我們再談。”
說完,他不再看許安寧死灰般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扶住葉蓁臻,聲音瞬間放柔:“是不是又疼了?我們馬上去醫院,別怕。”
他擁著葉蓁臻,快步離開了墓園,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
空曠的墓園裏,隻剩下寒風呼嘯,和跪在母親被踐踏的墓前、遍體鱗傷的許安寧。
她慢慢地,忍著背上撕裂般的劇痛,一點一點,將母親的墓碑周圍收拾幹淨,將散落的貢品擺好,將踩爛的花拾走。
然後,她跪在墓前,對著母親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媽對不起,是女兒沒用連累你死了都不能安寧。”
“女兒要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後可能不能常來看你了。”
“您好好的,別再惦念我了。”
然後,她撐著墓碑,艱難地站了起來。
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出墓園,攔了車,回到那個冰冷的家。
然後,她拉出行李箱,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信息,【明天機場見。】
機場大廳燈火通明,人流熙攘。
當廣播響起她航班登機的通知時,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這個城市。
謝雲舟,別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