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歲那年,爸爸帶著村裏的幾個叔叔去了關媽媽的柴房。
第二天媽媽就被他們扔進了後山的水塘。
不到三天,爸爸就又帶回了一個打扮漂亮的阿姨。
叔叔看著她,眼神充滿了欲念。
爺爺盼著把她賣給村頭的老光棍撈一筆錢。
阿姨笑盈盈的,好像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毫不在意。
隻有我,看著她止不住地顫抖。
因為我聽到她的心聲:
【我要殺了你們所有人,替我姐姐報仇。】
1
這聲音是阿姨的。
我猛地抬頭看向她。
她正笑著,眼睛彎彎的,那麼好看。
可那聲音卻像冬天後山的冰,又冷又硬。
她的目光穿過那些男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溫柔地看著我,好像在看一件珍寶。
【別怕,孩子,很快就結束了。】
我的心臟瞬間揪成一團。
她認識我。
她也知道我在怕什麼。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從門後走了出來。
屋子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爸爸不耐煩地吼我:“滾回屋裏去,小兔崽子,別在這礙眼!”
我沒有看他,我隻是直直地看著那個漂亮的阿姨。
我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讓所有人一愣的問題。
“阿姨,你認識我媽媽嗎?”
一句話,屋子裏瞬間安靜了。
爸爸和叔叔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變得凶狠。
爺爺手裏的旱煙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屋子,現在冷得像個冰窖。
阿姨看著我,眼睛裏好像有水光。
她沒有回答我,但我在心裏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認識,孩子,她是我唯一的姐姐。】
“你認識我媽媽嗎?”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我就後悔了。
爸爸和叔叔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關於媽媽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一下子湧進我的腦子。
那是一段我不願意回想,卻又刻骨銘心的過往。
媽媽被關進柴房的那天,天很陰。
他們罵她是“不下蛋的雞”,是“喪門星”。
爺爺坐在院子裏,一口一口地罵,說我們王家倒了八輩子血黴才娶了她。
他們不給媽媽飯吃。
我餓得頭暈,但我知道媽媽比我更餓。
我學著媽媽以前的樣子,去山裏挖野菜。
手被劃破了,沾滿了泥,但我找到了一小把能吃的。
我不敢讓爸爸他們看見,隻能偷偷跑到柴房門口。
我把野菜從門縫裏一點一點塞進去。
“媽媽,你吃。”
2
裏麵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兒,野菜被拿走了。
門縫裏,我看到媽媽的手,瘦得隻剩下骨頭。
那是我們最後的溫情。
矛盾激化的那天晚上,家裏來了客人。
就是那幾個叔叔。
他們和爸爸、爺爺在院子裏喝酒,劃拳,聲音很大。
我躲在屋裏,聽見他們在說媽媽。
“一個女人,關幾天就老實了。”
“就是,打一頓就好了。”
酒喝多了,爸爸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柴房。
那幾個叔叔也嬉笑著跟了上去。
“大哥,我們幫你去‘勸勸’嫂子。”
“對,人多力量大嘛。”
他們打開了柴房的門,然後又關上了。
我聽見媽媽在裏麵哭,一開始是哭罵,後來是求饒,最後變成了絕望的哭喊。
那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衝出去,想推開柴房的門。
但是門被從裏麵鎖住了。
我拚命地捶門,哭著喊:“媽媽!媽媽!”
爺爺走過來,一把將我拎開,扔在地上。
“小雜種,滾一邊去!你媽欠教訓!”
那天晚上,柴房裏的哭聲一直沒停。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就趴在柴房門口。
第二天早上,我被院子裏的動靜吵醒。
我看見爸爸和那幾個叔叔,從柴房裏拖出來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用破席子卷著。
他們抬著它,往後山的方向走。
我認得那個破席子,也認得從席子邊角露出來的一塊碎花布料。
那是媽媽的衣服。
我跟在他們後麵,遠遠地。
我看見他們走到了水塘邊。
“噗通”一聲,他們把那個破席子扔進了水裏。
水麵上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很快就平靜了。
他們拍了拍手,像扔掉了一袋垃圾。
回到村裏,他們跟所有人說,我媽媽跟野男人跑了。
爺爺還在村裏的大槐樹下,咒罵媽媽不知廉恥,丟了王家的臉。
村裏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指指點點,說我是“野種”。
我不相信。
我跑到水塘邊,找了很久很久。
水塘的水很渾,什麼也看不見。
最後,我在岸邊的泥裏,撿到了一隻鞋。
是媽媽的鞋。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開過口。
這個世界太吵了,我想活在安靜裏。
回憶像潮水一樣退去。
我看著眼前的阿姨。
她的出現,像一道光,照進了我死寂的世界。
但這道光,卻帶著血的顏色。
我知道,她不是偶然來到這裏的。
她是為媽媽來的。
一場複仇,就要開始了。
我在心裏聽見她對我說。
【孩子,別怕,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媽媽。】
3
麵對我那個要命的問題,和屋子裏男人們要吃人的目光。
阿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看著我,泫然欲泣。
“孩子,我,我沒見過你媽媽。”
她轉過頭,對著我爸爸他們,聲音裏帶著哭腔。
“大哥,各位叔,我跟你們說實話吧。”
“我叫林晚,我還有個姐姐,叫林曦,從小就被人販子拐走了。”
“前陣子家裏遭了災,爹娘都沒了,我是實在走投無路,才想著來投奔唯一的親人。”
“我隻打聽到姐姐嫁到了這個村,嫁給了姓王的,可沒想到......”
她說著,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爸爸和叔叔們臉上的凶狠慢慢褪去,變成了得意。
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更好控製。
“原來是這麼回事。”爸爸的語氣緩和下來,“你姐姐,就是那個跑了的婆娘。”
“沒事,以後你就安心待在這,我就是你男人。”
爺爺又把他的旱煙撿了起來,吧嗒著。
“一個黃毛丫頭片子,還想攀親戚。”
他走上前,伸出幹枯的手就要去拉扯阿姨。
“別廢話了,跟我走,老王家還等著人呢。”
阿姨巧妙地側身躲開,臉上帶著驚恐。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衝出來,張開雙臂擋在阿姨身前。
“你們不許碰她!”
我對著他們哭喊:“你們殺了媽媽,還要害她!”
這是我失語之後,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嗓子都啞了。
屋子裏的人都愣住了。
爸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惱羞成怒。
“小兔崽子,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揚起巴掌,就要朝我的臉上扇過來。
我嚇得閉上了眼睛。
但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
我睜開眼,看見阿姨抓住了爸爸的手腕。
她的手很白,很細,但很有力。
爸爸竟然掙脫不開。
“大哥,孩子還小,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阿姨的聲音還是柔柔的,但眼神裏有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量。
她把我拉到身後護住。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護在身後。
爸爸黑著臉,收回了手。
屋子裏的氣氛又僵住了。
阿姨話鋒一轉,聲音裏帶著一絲神秘。
“其實,我這次來,除了找姐姐,還帶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男人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我從家裏逃出來的時候,路上盤纏都用光了,餓得不行,就躲進了後山一個山洞裏。”
“我在山洞裏,無意間聽到了一個秘密。”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後山那個廢棄的金礦裏,藏著一箱黃金,是舊社會的地主留下來的。”
黃金!
這兩個字像炸雷一樣,在屋子裏響起。
爸爸和叔叔們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爺爺的眼睛也亮了,死死地盯著阿姨。
“你胡說!那金礦早就挖空了!”一個叔叔不信。
阿姨不慌不忙,從隨身的布包裏,掏出一個東西。
那東西黃澄澄的,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
是一塊金塊。
“這是我在那個礦洞口撿到的,當時天黑,我隻撿了這一塊就跑出來了。”
屋子裏所有淫邪和算計的眼神,都被巨大的貪婪所取代。
他們死死盯著那塊金子,喉嚨裏發出“咕咚”的吞咽聲。
“金子在哪?”爸爸的聲音都在發抖。
“就在那個最大的礦洞最深處,我做了記號。”阿姨說。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
爸爸當即拍板。
“對,我們去!”
“這事不能讓村裏人知道,咱們獨吞了!”
幾個男人興奮地商量起來,已經開始為了怎麼分贓而爭吵。
沒有人再提賣掉阿姨的事。
也沒有人再理會我。
阿姨把我拉到身邊,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我聽到她的心聲,帶著一絲笑意。
【姐姐,你看,一群蠢貨。】
【用一箱不存在的黃金,買他們幾條狗命,值了。】
4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家裏就鬧哄哄的。
爸爸和叔叔們扛著鋤頭和鐵鍬,一個個雙眼通紅,滿臉都是興奮。
他們一夜沒睡。
在阿姨的帶領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向後山深處。
一路上,他們都在為還沒到手的黃金爭吵。
“說好了,我拿大頭,人是我帶回來的。”爸爸理直氣壯。
“放屁!我們都出了力,必須平分!”一個叔叔不服氣。
“分個屁,等拿到金子,老子第一個去城裏買房,再買幾個婆娘伺候我。”
他們醜態百出,幻想著發財後的生活,完全沒注意到走在最前麵的阿姨,眼中的殺意越來越濃。
爺爺年紀大了,走不動道。
幾個叔叔輪流背著他。
他趴在人的背上,嘴裏還在不停念叨。
“都是我們王家的,黃金都是我們王家的,誰也別想多拿。”
我被阿姨牽著手,遠遠地跟在後麵。
山路很安靜,隻能聽到男人們粗重的喘息和爭吵。
阿姨的心聲,清晰地在我腦中響起。
【姐姐,你看,殺死你的惡鬼,正一步步走向我為你準備的地獄。】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走了很久,我們終於到了一個廢棄的礦洞前。
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張巨獸的嘴。
“就是這裏了。”阿姨停下腳步。
她指著洞裏說:“黃金就在最深處,我上次太害怕,沒敢進去。”
男人們的眼睛都綠了。
“快!快進去!”
爸爸第一個舉著火把衝了進去。
幾個叔叔爭先恐後,生怕自己落後了,黃金被別人搶走。
連爺爺,都掙紮著從人背上下來,一瘸一拐地跟了進去。
很快,他們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的礦洞裏。
洞口,隻剩下我和阿姨兩個人。
山風吹過,有點冷。
我擔憂地拉了拉阿姨的衣角。
阿姨衝我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溫柔,隻有一種解脫。
她從隨身背著的、那個看起來很重的背包裏,拿出了一捆東西。
是炸藥和長長的引線。
我瞪大了眼睛。
阿姨熟練地將炸藥塞進礦洞入口的石縫裏,然後將引線拉得很長。
她劃著一根火柴,點燃了引線。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