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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雪奪鋒傲雪奪鋒
火燒雲

第1章

擇劍大典上,我和盛嬈同日入劍塚。

我一眼看中懸於劍塚最高處,通體如冰雪所鑄的“傲雪”,伸手欲取。

盛嬈隻慢我一步,卻也伸手握住了劍柄的另一側。

我倆靈力相抗,劍鳴不止,誰也不肯鬆手。

作為此次大典的主持,亦是我未來道侶的大師兄林峰,卻在此刻開了口。

「傲雪劍意清寒,盛嬈師妹性子清冷,與它更為相得益彰,而你,」他看向我,「這柄絕影,更適合你。」

他是劍宗的領頭人,我不能讓他難堪。

直到他第三次找我合練劍法被我避而不見,才終於忍不住問我。

「不過一柄劍而已,也值得你生這麼久的氣?」

我倚著洞府石門,撇了撇嘴,「是啊,不過一柄劍,那這劍,為何就不能給我呢?」

一句反問,讓他當場啞口無言。

青鸞劍宗,十年一度的擇劍大典即將開啟。

我也在其中。

大典名單尚未公布,宗門內卻早已有了風聲。

我的名額,是板上釘釘的。

作為宗門大長老的唯一親傳弟子,我的劍道天賦在同輩之中無人能及。

與我同入劍塚的,還有盛嬈。

消息傳來,無論是我,還是我身邊的師妹靈竹,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靈竹憤憤不平道:“師姐,這怎麼可能?那盛嬈......她不是才從外門雜役提拔上來不到一年嗎?根基未穩,靈力不純,她怎麼能與你相提並論?”

雲舒的話,也是所有人的心聲。

我乃宗門大長老座下唯一的親傳弟子,自幼修行,劍心通透,被譽為青雲劍宗百年來最具天賦的奇才。而盛嬈,來曆不明,據說隻是個家道中落的孤女,靠著幾分運氣和宗門的憐憫才勉強入了外門,平日裏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讓她與我同入劍塚,這不啻於將凡鐵與精鋼並列,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心中疑惑,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忿。

宗門向來以實力為尊,規矩森嚴,林峰作為未來的宗主,怎麼會做出如此有違常理的安排。

消息應該是真的,眾人皆知我性子剛直,從不肯受半點委屈,想必是有人特意將風聲放出來,就等著看我去林峰麵前鬧上一場。

我裝不出雲淡風輕,但也不會如他們所願,在此等關鍵時刻自亂陣腳。大典在即,任何衝動的行為都可能影響到擇劍的結果,若因此錯失了機緣,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第二日。

林峰派人傳話,讓我去天衍峰一趟。

我和盛嬈,一前一後到了。

果然如傳聞所說,我和她,都獲得了進入劍塚的資格。

林峰說,劍塚之內,神劍有靈,能否獲得認可,全憑我二人各自的機緣。

他目光溫和地看著我們,緩緩開口。

“此次大典,關乎宗門未來。你們二人皆是人中龍鳳,但劍塚之內,神劍有靈,擇主憑緣,切不可因此生了嫌隙。”

第2章

劍塚之內,古劍林立,劍氣森然。

萬千劍器,皆在沉睡,唯有一柄通體如冰、散發著凜冽寒氣的長劍,在嗡鳴作響,與我的劍意遙相呼應。

我一眼就相中了它——「傲雪」。

伸手握住劍柄的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與無上的劍意順著手臂湧入四肢百骸。

就是它了。

然而,就在我準備將它拔出之時,另一隻纖弱的手也握住了劍柄。

是盛嬈。

她僅慢我一步,指尖卻堅定地扣在我的手背之上。

我倆俱是一愣,視線在空中撞個正著。

我先一步開口,聲音冷冽:“我看中的神劍,向來不容他人染指。”

盛嬈並未退讓,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固執:“師姐,弟子確實也與此劍心意相通。”

那句“凡事總有先來後到”已到唇邊,卻被林峰抬手止住。

“好了,”他目光在我二人之間一轉,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神劍擇主,講求契合,不必爭。”

他先看向盛嬈,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傲雪’寒純,清本固源之效天下無雙,盛嬈修行較淺,用來磨練道心,鞏固根基,二者相配可謂相得益彰。”

隨即視線落回我身上,語氣平靜,卻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心上:

“而你,天資卓越,劍意剛猛,用什麼劍都能成大器。‘絕影’更適合你。”

林峰說著飛身一躍摘下那柄絕影遞到我麵前,我勉強扯起一絲笑意,動作僵硬接過那劍。

而身旁的盛嬈,已經姿態輕盈地躬身行禮,拜謝恩賜,倒把我襯得格外小肚雞腸,不明事理。

林峰看在眼裏,卻沒有多言。

他讓盛嬈先行帶劍離開。

獨獨留下我。

“一柄劍而已,讓就讓了吧。你別同盛嬈爭,盛嬈她家族為宗門貢獻良多,現如今她家中無人,孤苦無依,我身為代掌門得給她這份支撐。”

盛嬈的家族?

我記得,她並非天生雜役,聽聞原也是宗門內修真世家的小姐。

但多年前,其家族之人外出執行宗門任務,招惹了仇人,導致家中被報複,族人死傷殆盡,唯她一人被恰巧路過的林峰所救,帶回了宗門。

所以原來是仗著對宗門有功才敢不顧地位修為差距和我爭劍嗎。

可我仍然不願意。

給她的補償,為何要拿我的機緣去填?

“先到先得”的道理失了效,據理力爭也成了“爭強好勝”。

難道我的感受,我的劍道,就如此微不足道麼?

擇得神兵的喜悅,被這盆冷水澆得半點不剩。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態度疏離行禮告退。

從劍塚出來,雲竹及時迎了上來:“師姐,‘絕影’迅疾如風,來去無蹤,也是一等一的好劍,與師姐的劍法相得益彰。”

她知道我鐘意那柄“傲雪”許久,但這會更怕我不高興,隻好撿著好聽的話來哄我。

“是呢,還是雲竹你有眼光。”

我雖是這樣說,可臉上升起的笑意還是勉強的很。

“哎呀,師姐今日摘得神劍,往後必定名動天下,我請師姐去醉仙樓去慶祝慶祝吧。”

許是看我還是鬱鬱,雲竹又鬧騰著去酒樓,看她這麼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我的心情倒是好轉了大半。

剛一踏進醉仙樓,就聽到風言風語往耳朵裏鑽:“往日裏某些人不是自詡天賦超群,對誰都瞧不上眼,現在反被個外門雜役奪了機緣,真是可笑!”

我直接反手拔出絕影,一劍斬出,劍光貫窗而出,經久不散,原本人聲鼎沸的酒樓瞬間針落可聞。

我拉著雲竹坐下,倒上杯中酒,慢條斯理道:“有些人連進劍塚的資格都沒有,嚼起嘴來倒頭頭是道。”

在場無人敢出聲。

然而再怎麼發作,也改變不了結果,神劍終究還是易主了。

一場滋味難言的飯吃的是心不在焉,我和雲竹剛吃完飯出了酒樓,盛嬈從身後追了上來。

“師姐留步。”

真不想留。

偏又要顧著同門情誼。

“方才在劍塚,我真不是有意和師姐搶奪傲雪。”

我看著佩在她腰間的那把劍,沒有作聲。

她話語微頓,那雙帶著愧色和感激的眼眸迎上我的視線,才緩緩接上後半句:“是峰哥和我說,我的情況隻有拿到傲雪,才有一絲機會窺得大道,師姐你天賦好,修行快,大道可期。”

“可我呢?資質低下,進展緩慢,我要沒有傲雪,我這輩子可能都報不了全家的仇,圓不了長生的願,你說我做錯了嗎,師姐?”

我看著她,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難為你這麼聽你‘峰哥’的。”

我語氣特意在峰哥上加重。

“可是,你‘峰哥’沒和你說過嗎,真正決定你在修行路上走多遠的從來不是一把劍,而是你自己,每天想著靠外物,走捷徑,終究難成大器。”

說完,我不再看她瞬間微變的臉色,扶著雲竹的手轉身便走,步態平穩,衣袂未亂。

但這股冷清樣,左右是裝出來的,撐場麵用的。

等回到洞府,越想越氣,我就說劍塚內神劍千萬,怎麼就偏偏那麼巧我和盛嬈能選上同一柄劍。

原來是我的好道侶好師兄給指點上了啊。

他明明知道,傲雪是我一直的目標。

心情實在難暢,索性直接在洞府掛了個閉關的牌子,跑去後山練劍。

第3章

可林峰當天夜裏就來了。

說是來送絕影曆代劍主的修行感悟。

洞府的結界已閉。

雲舒在結界外回話:“師姐正在閉關緊要關頭,不能見人,怕走了氣息亂了道心,還請大師兄見諒。”

他在門外立了片刻,囑咐了一句“好生修行”,便禦劍離去。

第二次,是宗門集中論道的日子。

底下人回稟,說我閉關入定,不便打擾。

他的飛劍在洞府外盤旋了好一會兒,方才離去。

等到第三次,他尋了本罕見的劍譜送來,說是邀我一起合練新劍法,劍譜送到我麵前,我連眼皮都沒抬,讓人原樣不動送回去,隻給了帶了句話,“資質駑鈍,難擔大任。”

洞府結界依然緊閉。

看著那本連一頁都未翻的劍譜,他似是終於失了耐心,聲音透過結界傳了進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告訴她,既然‘資質駑鈍’,那日後的合練劍法,就都不必參加了。”

我手中劍法越發淩厲,懶得回應他半分。

等了片刻,看結界仍未開啟,林峰冷哼一聲,徑直離開。

雲舒問我,為什麼不稍稍讓一步呢,林峰畢竟是代掌門而且已經哄我了。

我不讓。

憑什麼他哄我我就要接受,給一棒子再來個甜棗,林峰把我當什麼了。

任他隨意擺弄的人偶?

十八年寒暑,兩千日夜,我修道練劍,為的就是一個我命由我,心通念順。

這也讓那也讓,我還練什麼劍,學什麼道。

擇劍一事,要是他對我有半分尊重,提前和我商量,都不可能落得如此地步。

在劍塚我已將讓了一次,可得到的是什麼,盛嬈的得寸進尺,旁人的風言風語,林峰的理所當然。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我輩劍客,靠的唯有手中劍,心中道,凡事隻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唯有一劍有進無退,縱橫天地。

一聽我這樣說,雲竹眼睛裏都露出了向往的光:“一劍既出,縱橫天地,說的太好了,我們女子就該這樣,師姐你做的對,我支持你。”

她是個想風就是雨的性子,說支持我就絕不多等片刻,連忙拉著我去她的劍齋,看那些自己苦心搜羅來的殘經孤譜,說是幫助我這個未來的女劍聖拓寬眼界,增強底蘊。

所幸隻要是關於劍的一切我都感興趣,我就順其自然在劍齋住了下來,開始參悟起那些劍招,偶有所得整理成冊,讓雲竹送往藏經堂,還能換取些功勳,一時日子過的充實愜意。

仿佛之前的一切已如過眼雲煙。

然而,我卻不知道這表麵的平靜背後醞釀著的是更大的風雨。

宗主傳令,我參悟劍經有功,召我相見。

執天峰內,我看著那道身穿玄衣,淵渟嶽峙的背影正欲俯身拜見,那道身影已經率先轉了過來。

“林峰師兄?”

數日不見,林峰整個人的威嚴氣勢更甚,竟讓我一時認錯了人。

“宗主外出,是我讓人叫你來的。”

他隨口解釋了一句,領我往峰頂走去。

“聽聞你最近閉關,感悟頗豐,我修行尚有困惑,不知可否討教一二?”

聽他話,我沒有多想,以前林峰修行有不通的地方,也常來問我。

山頂雲海舒卷,仿若仙境。

我站定,林峰隨意使出一招“笑裏藏刀”,“此招用的可對,可有疏漏?”

我心生疑惑,這是我隨意補全的基礎劍招,按理說林峰已經不需要修行這種劍術了。

不過還是認真作答道:“此招使得純屬如意,無有差錯。”

那這招呢,還有這招,林峰說著徑直使劍攻來,不過他這套劍法,差錯頗多,甚至強行運轉還有受傷風險,我劍都沒出鞘,隨意幾招,就已將其攻勢拆解幹淨。

林峰收劍,目光如炬:“這劍法你看如何?我學的可對?”

我恍然驚覺,他叫我來絕不是學劍的。

“此套劍法,乍看劍招連綿,攻勢不決是入門的絕佳劍法,然而細練下去,可謂漏洞百出,必將傷及筋骨。”

他嘴角升起一抹譏諷的笑:“倒是難為師妹費盡心思想出這樣一套劍法了。”

話說到這份上,我就是再遲鈍也明白過來了。

“盛嬈受傷了?”

他臉上再難掩怒色,聲音冷厲:“就是因為練了你參悟的劍招,傷及雙臂筋脈。”

又是這樣,連問都沒問過我,就已經做出決定。

我的臉徹底冷了下來:“這套劍法我也沒見過,不是出自我手。”

林峰的臉上滿是失望:“什麼時候,那個劍心純一的秦璃成了勾心鬥角之徒。”

林峰甩出一本藏進堂的登記冊子。

“你自己看看吧,這上麵記得很清楚,十一月初二,秦璃悟流雲劍法入藏經堂。”

“那又如何,我說不是我就不是我,盛嬈那點修為值得我專門這樣去害她嗎?有這功夫我一劍去把她劈了不是更好。”

林峰整個人氣急敗壞:“鐵證如山,你還在嘴硬,秦璃你還要一錯再錯嗎?”

“我沒錯!”

我梗著脖子聲調拔高,整個人不肯退讓半分。

最後,我和林峰鬧了個不歡而散。

還沒等我回去,林峰的傳音符已經到了。

說我“蔑視宗規,殘害同門”,罰去洗心台洗心革麵。

第4章

洗心台,是天衍劍宗懲戒弟子的地方。

台上有問心之風,直入骨髓,拷問靈魂。

有淨身之雨,寒意刺骨,侵蝕道心。

任何弟子進入其中,不出數日便會意誌崩潰,哭喊著認錯,如此方可出洗心台。

我被罰入洗心台。

陰風如鬼哭狼嚎,在我耳邊不斷盤旋,勾起我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仿佛要將我的骨頭一寸寸凍裂。

我的思緒,漸漸陷入了從前。

六歲那年,我剛拜入劍宗門下,在藥浴時,被宗門長老的孫子在浴桶裏放了毒蛇捉弄。

我自此便落下了怕蛇的毛病。

我氣憤不過,當場就將那幾個師兄打得鼻青臉腫。

結果被罰去挑滿整個外門後廚的水缸。

那是臘月寒冬,滴水成冰。

我小小的身影,穿著單薄的衣衫,被凍得嘴唇發紫,卻還是一聲不吭地來回挑著水。

那時,還是個普通內門弟子的林峰,冒著被管事責罰的風險,偷偷跑來看我。

“師兄,你怎麼來了,長老不讓別人過來的,你快走吧。”

雖這樣說,可我可憐巴巴的看著林峰,深怕他轉身就走。

“走什麼走,我好不容易溜出來的。”

雖然沒好氣,可少年的聲音如燭火般溫暖。

“怕你餓肚子,我特意帶了好吃的來。”

說著少年開始從包裏往出倒騰那些東西。

少女發出一聲歡呼。

“師兄你最好了,我來幫你。”

昏黃色的火光下,懵懂的少女吃著烤紅薯。

“你沒錯,他們不該欺負你。”

少女開心的吃著烤紅薯,看著少年略顯吃力卻故作雲淡風輕地挑著水,眉眼彎彎,感覺那股暖意一直甜到了心底。

而如今......

我陷入了問心風製造的幻境,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寒冷的冬天,又變成了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漫山遍野的毒蛇,吐著信子,密密麻麻地向我爬來。

我心生恐懼,下意識地大聲呼喊:“師兄!師兄救我!”

可是,蛇群不斷逼近,將我團團圍住,卻再也沒有那個會帶著烤紅薯出現的少年了。

我慌亂中,手觸碰到了腰間的“絕影”。

劍柄冰冷的觸感,讓我的神智有了一絲清明。

雖然被幻境蒙蔽,我看不到絕影,可我還是鼓足了勇氣,循著那份感覺,猛地拔劍出鞘。

這一次,沒人救我。

我要做自己的英雄!

我對著漫天蛇群,揮出了決絕的一劍。

“嗡——”

劍鳴聲起,黑色的劍光如墨色漣漪般蕩開,蛇群瞬間破滅,幻境也隨之煙消雲散。

我克服了心魔。

那一刻,我仿佛聽到了自己道心破碎又重組的聲音。

劍心通明!

風雨再不能侵擾我分毫,反而化作精純的靈氣,滋養著我的經脈。

我隻覺得通體舒暢,有一種“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快意。

在看守長老無比驚訝的眼神中,我一步一步,坦然地走出了洗心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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