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自己夫君高中狀元的那天,我滿心歡喜,做了滿滿的一大桌子菜等他。
可左等右等,直到天黑。
我沒等到聞明許諾給我的明媒正娶、八抬大轎,等來的反而是一紙他與別人的婚約,和一碗刺鼻的湯藥。
絕望之際,當我顫抖著端著那碗湯藥準備一飲而盡時。
勺子碰到嘴唇,冰涼,帶著一絲苦杏仁味。
就在這時,腹中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
不是那種溫柔的律動,而是狠狠的一腳,像是溺水的人在拚命掙紮。劇痛瞬間炸開,我手中的碗“咣當”一聲摔在地上,黑褐色的湯藥濺了一地,滋滋冒著白沫。
我突然覺得,為了一個負心漢帶著孩子去死,太不值當了。
我拿走了家裏所有的金銀細軟,對著那個曾經承載了太多回憶、也埋葬了我三年青春的小醫館放了把火。
衝天的火光中,我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黑夜裏。
從此,那個時常被左鄰右舍調笑憨傻、隻會采藥熬湯的聞家糟糠妻,再無蹤影。
直到三年後,靖王壽宴。
我立於高階之上,看著那個曾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人,正低眉順眼地替新婦整理裙擺。
四目相對,他手中的酒杯“咣當”墜地。
我勾唇淺笑,未達眼底:“聞大人,別來無恙。”
靖王府的壽宴,向來是京城名利場的風向標。
今年入冬早,廊下的紅燈籠被北風吹得亂晃,映著漫天飛雪,像是灑了一地的碎金子。我站在二門處,手裏拿著燙金的禮單,指尖被寒風凍得微微泛紅,麵上卻維持著得體的笑。
“李侍郎,西席三桌。”
“趙將軍,這兒風大,您裏麵請。”
我熟稔地應對著每一位賓客,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蓋過風聲。身旁的丫鬟青鸞替我緊了緊身上的白狐裘,壓低聲音道:“郡主,您都在這兒站半個時辰了,王爺說了,這些迎往送來的瑣事交給管家便是,您身子骨受不得寒。”
“不妨事。”我低頭理了理袖口,指腹摩挲過手腕內側那塊皮膚——那裏即便塗了厚厚的脂粉,依舊有些凹凸不平,“今日貴客多,我不盯著,不放心。”
其實哪裏是不放心。
我隻是在等。
等那個踩著我半條命爬上去的人。
不多時,一輛掛著“戶部”牌子的馬車緩緩停在階下。車簾掀開,先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出來,隨後是一襲墨綠色的官袍。
聞明。
三年未見,他胖了些,蓄了短須,那股子曾經刻在骨子裏的寒酸氣被錦衣玉食養得蕩然無存。他下車後並未急著走,而是轉身極為耐心地扶住車門。
一隻塗著鮮紅丹蔻的手搭在他掌心。
“夫君,慢些。”嬌滴滴的女聲,像是蜜糖裏裹了沙子。
李婉兒身著赤金色的雲錦長裙,滿頭珠翠在燈火下熠熠生輝。她借力躍下馬車,半個身子都倚在聞明懷裏,嬌嗔道:“這鬼天氣,怎麼比咱們成親那年還要冷。”
聞明替她攏了攏披風,語氣溫柔得讓我覺得陌生:“你身子嬌弱,受不得風。待會兒進去了,我讓人給你備個暖爐。”
我站在陰影裏,看著這幅郎情妾意圖,嘴角的笑意未減半分,隻是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原來,他也是會疼人的。
隻是當初那個在雪夜裏凍得瑟瑟發抖,把僅有的一床棉被蓋在他身上,自己卻縮在灶台邊取暖的女人,不配得到這份疼惜罷了。
“那是......聞大人吧?”我適時出聲,邁步走出回廊陰影。
聞明正低頭聽李婉兒說話,聞言下意識抬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猛地收縮,原本掛在嘴角的笑意像是被嚴冬的霜雪瞬間凍住。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那隻扶著李婉兒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
周圍的喧囂仿佛在這一刻被抽離。
他死死盯著我的臉,嘴唇翕動,好半晌才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錦......錦心?”
“聞大人認錯人了。”
我微微欠身,儀態無可挑剔,眼神卻疏離得像是在看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本郡主封號安平,並非大人口中的故人。”
“安平......郡主?”聞明喃喃重複,目光卻像黏在我身上一樣,充滿了震驚、恐懼,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貪婪。他視線貪婪地掃過我發髻上的東珠、身上的白狐裘,最後停留在我不避不閃的眼睛上。
太像了。
但他不敢認。
因為那個叫錦心的女人,是他親手逼死的。是他為了攀附權貴,默許管家送去一碗紅花湯,又眼睜睜看著大火吞噬了醫館的“絆腳石”。
死人,是不會複活的。
第2章
“夫君,你發什麼愣?”李婉兒察覺到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當她看清我的臉時,眼底瞬間湧上一股即視感帶來的厭惡。女人的直覺總是比男人敏銳,她雖未見過錦心本人,卻無數次看過聞明藏在書房暗格裏的畫像。
但她畢竟是尚書府精心培養出來的嫡女,傲慢早已刻進骨髓。她不信那個鄉野村婦能出現在這種場合,更不信對方能成為靖王府的郡主。
“喲,這位便是安平郡主?”李婉兒上下打量著我,目光最後落在我頭上那支白玉簪上,眉頭狠狠一跳。
那簪子成色並不算極品,甚至有些陳舊,與我這一身華服格格不入。
但這簪子,是我母親的遺物。
也是當初我為了給聞明湊盤纏,當掉的那一支。
後來聽說被李婉兒買去賞玩,如今,卻又回到了我頭上。
李婉兒顯然也認出了這支簪子,臉色微變,隨即輕哼一聲,陰陽怪氣道:“聽聞靖王爺認了個義妹,原以為是哪家的名門閨秀,今日一見,這穿戴打扮......倒是有幾分念舊。”
她特意咬重了“念舊”二字,眼神挑釁。
我沒接茬,隻是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外麵風大,二位請入席。聞大人的位置在東側第三桌,靠近地龍,暖和。”
聞明回過神,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李婉兒一把挽住胳膊。
“走吧夫君,別讓王爺久等。有些人啊,也不知是哪裏飛上枝頭的麻雀,穿著鳳凰的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土腥氣。”
聞明被她強行拉著往裏走,卻一步三回頭。
經過我身邊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李婉兒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向我撞來。她手中的暖手爐並未蓋嚴,滾燙的炭火星子直直地朝著我的臉潑灑過來。
“小心!”
青鸞驚呼一聲,想要上前卻已來不及。
我眼疾手快,側身避開臉部要害,抬起左臂格擋。
“嘶——”
滾燙的銅爐撞在我的手腕上,袖口的絲綢瞬間被燙焦,露出一截皓腕。
以及,腕骨內側那道蜿蜒猙獰、如同蜈蚣般盤踞的舊傷疤。
那是當年聞明染了熱毒,我聽信偏方,割肉做藥引留下的。
那時候沒有麻藥,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我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的手!”
原本已經被拉走的聞明,在看到那道疤痕的瞬間,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甩開李婉兒,衝到我麵前,伸手就要來抓我的手腕。
如果說樣貌可以相似,但這道傷疤的位置、形狀,絕無可能有第二個人一模一樣。
這道疤,是他心中最深的夢魘,也是他負心薄幸的鐵證。
“聞大人,請自重!”
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我肌膚的前一瞬,我猛地後退一步,眼中寒光乍現,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聞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他盯著那道疤,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真的是你?你沒死?”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他的質問。
動手的不是我,而是趕上來的李婉兒。
她這一巴掌,扇在了聞明的臉上。
“聞明!你瘋了不成?當著我的麵拉拉扯扯,你把我和府裏的孩子置於何地?!”李婉兒尖叫著,哪裏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大門口的動靜引來了不少賓客的側目。
我慢條斯理地放下袖子,遮住那道醜陋的傷疤,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二位若是要唱戲,不如去戲台子上唱。”我理了理微亂的鬢角,語氣淡漠,“這裏是靖王府,不是你們尚書府的後院。”
聞明捂著臉,看看暴怒的妻子,又看看一臉冷漠的我,眼中的光一點點碎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想道歉,想問當初的大火是怎麼回事。
但他最後隻是頹然地垂下頭,低聲道:“是下官......失態了。”
他不敢認。
哪怕證據確鑿,他也不敢在此時此刻,在權勢滔天的靖王府,認下那個被他拋棄的糟糠妻。
我看著他那副窩囊樣,心中冷笑。
聞明啊聞明,三年了,你還是這麼讓人看不起。
第3章
宴席設在暖閣,地龍燒得正旺,瑞腦香的煙氣嫋嫋升起,將外麵的苦寒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我坐在蕭衡下首,把玩著手中的青瓷酒盞,目光時不時掠過下方的席位。
聞明坐立難安。
他麵前的珍饈美味未動分毫,視線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我這邊飄。每當我看過去,他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移開,端起酒杯猛灌。
李婉兒坐在他身側,正與幾位官眷低聲說笑,隻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僵硬。她時不時用餘光剜我一眼,手裏的帕子都快被絞爛了。
“手還疼嗎?”
耳邊傳來低沉醇厚的男聲。
蕭衡不知何時側過身來,目光落在我左手手腕上,眉頭微蹙。
“早就不疼了。”我給他斟了一杯酒,語氣自然,“陳年舊傷,早好了。”
“本王問的是剛才。”蕭衡接過酒杯,指腹無意間擦過我的手背,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那個李婉兒,平日裏囂張跋扈慣了,回頭本王找個由頭,讓戶部給她長長記性。”
“王爺不必費心。”我輕笑一聲,眼底卻無笑意,“跳梁小醜罷了,我自己能應付。”
蕭衡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言,隻是將剝好的一小碟鬆子推到我麵前。
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裏,便是靖王對這位義妹寵愛有加的鐵證。
底下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隱約能聽到“村婦”、“狐媚子”、“這聞大人好像一直盯著看”之類的字眼。
酒過三巡,正是宴席最熱鬧的時候。
一名侍女端著托盤走到聞明那桌,不知是腳滑還是被人絆了一下,一壺滾燙的熱茶眼看就要潑在李婉兒身上。
“啊!”李婉兒尖叫著躲閃。
聞明本能地起身護住她,那壺茶便結結實實地潑在了他的後背上。
“相公!”李婉兒驚呼。
周圍亂作一團。
我坐在高處,冷眼看著這一幕。
那侍女是我安排的,但並非為了潑茶,隻是為了製造一個契機。
一個讓聞明想起過去的契機。
果然,聞明顧不得背後的燙傷,一邊安撫李婉兒,一邊下意識地看向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重疊的記憶。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冬天。
他進京趕考前夜,我不小心打翻了給他熬的雞湯,燙紅了手。
他當時也是這樣,一臉心疼地抓著我的手,放在嘴邊吹氣,信誓旦旦地說:“錦心,你受苦了。等我高中,定不讓你再沾這陽春水。”
如今,誓言猶在耳,人已非昨。
我緩緩起身,端起酒杯,一步步走下台階,徑直來到聞明桌前。
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聞大人護妻心切,令人感動。”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將手中的酒杯遞過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杯酒,敬聞大人的深情。”
聞明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接那杯酒。
他的目光近距離地描摹著我的眉眼,似乎想從這張妝容精致的臉上,找出當年那個麵黃肌瘦的村婦的影子。
“你......你是錦心,對不對?”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近乎哀求地問道,“你手腕上的傷......那是為我割肉留下的......我怎麼會認錯?”
我手腕微傾,杯中的酒液灑出來幾滴,落在他的官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聞大人說笑了。”我湊近他耳邊,聲音輕柔如情人呢喃,說出的話卻如毒蛇吐信,“你也配提那道傷?”
“當年我割肉救你,是因為我以為你是個人。”
“可後來我才知道,救活一條狗,它尚且知道搖尾巴。救活你,隻會反咬一口。”
聞明渾身巨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聽出來了。
這語氣,這恨意,確鑿無疑。
“錦心,我有苦衷......”他急切地想要解釋,“當初尚書府以權勢壓人,我若是不娶婉兒,我就......”
“所以你就給我灌墮胎藥?”我打斷他,眼神陡然變得淩厲,“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和孩子去死?”
“沒有!那藥我讓人換了!”聞明急得滿頭大汗,壓低聲音辯解,“那隻是讓人昏睡的藥!我想著等你睡著了,把你送走,等我站穩了腳跟再接你回來!那場火......那場火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