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喧囂聲小了下來。隻有前廳隱約的聲浪,如同隔著一層厚布傳來,悶悶的。
這是一間不大的堂屋,點著幾盞油燈。
正中央,有一張寬大的太師椅,太師椅旁還有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杯茶水。趙疤子大馬金刀的坐在太師椅上麵。
他約莫三十出頭,身姿挺拔,穿著青色的綢緞內衫,領口隨意敞開,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鎖骨。
臉部的骨相生得極好,濃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利落。
——倘若,沒有那道疤。
一道從右眼角劃過鼻梁,最後停在左側嘴角的疤痕。
這道疤,徹底吞噬了他原本的英俊。
此刻,他一隻腳隨意地踩在椅麵上,手裏把玩著兩顆鋥亮的鐵膽,發出“哢噠”的聲音。
他身旁一左一右,站著兩個高大的漢子,麵無表情。
而最刺眼的,是跪在趙疤子身前的那個人。
那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穿著黑色粗布衣衫。
他左手死死攥著右手手腕,而右手食指......被砍得耷拉了下來,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麵,隻剩指根處的一縷薄皮還在勉強連著,滴滴答答的鮮血順著指尖落在地上,積成了一小灘暗紅。
男人臉上涕淚橫流,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空氣中都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瘦猴和二胖一進門,那股在碼頭上的虛張聲勢瞬間沒了,兩人不約而同的彎著腰,快步上前。
瘦猴小心翼翼的開口:“趙爺,人...人帶來了。”
趙疤子依舊轉著手裏的鐵膽,眼皮都沒抬一下:“兩個廢物!找個人找了一天?”
“我們在碼頭......”瘦猴急著辯解。
“行了。”
趙疤子手中的鐵膽停了半拍,像是才注意到門口的楊長青和王大力,臉上疤痕一扭,竟扯出個熱情的笑來,“長青來啦!快坐,等我處理點小事兒。”
楊長青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子,除了他那張太師椅和桌子,並無第二把椅子。
他的視線不可避免地掠過地上那灘暗紅和斷指。前世的經曆讓他麵對這種場景時已經能做到波瀾不驚。
‘看來是想給我下馬威!’楊長青心下了然,麵上卻紋絲不動,微微頷首:“趙爺您先忙,我們站著等,不礙事。”
他身後的王大力可沒這份定力。
從看見地上那灘血開始,他臉色就嚇得慘白,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雙腿發軟。
“說說吧,還要多長時間。”趙疤子沒有再理會楊長青,轉頭對著跪在地上的男人說。
他的語氣平淡,手裏鐵膽發出規律的“哢噠”聲,像是倒計時。
“趙爺!再給我三天,就三天!我賣兒賣女也湊給您!”跪在地上的男人臉色慘白,忍著劇痛,一邊說一邊磕頭。
“行!三天就三天,再湊不齊,你又會少一根指頭。”趙疤子揮了揮手,“就不留你了,我這還有客人。”
說罷,趙疤子身旁的一個人,架起地上的男人,走了出去。
“銀子帶來了?”趙疤子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聽到這句話,一旁的瘦猴不淡定了,他知道楊長青隻有二十三文錢。這要是讓趙疤子知道隻帶回來二十三文錢,下場不知道多慘。
他顧不上許多,搶前一步,指著楊長青尖聲道:“趙爺!您別聽他胡咧!他根本不是來還錢的,他身上就二十三個銅板!他是來送死的!”
二胖被瘦猴這突然的爆發嚇了一跳,笨拙地跟著點頭,甕聲附和:“對、對!就二十三文!我…我們親眼看到的!”說完還心虛地瞥了青山一眼。
氣氛頓時緊張!
趙疤子疑惑地看著楊長青,像是等他的答案。
全屋的目光都盯在了楊長青的身上,王大力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楊長青卻在這時,輕輕笑了一聲。
他迎著趙疤子的目光:“趙爺,”他開口,聲音不高,“錢,我這裏沒有。但錢,您這賭坊裏......不多得是嗎?”
他頓了頓,語氣坦然:
“我以前在這兒輸掉的,零零總總,上百兩不止吧?今晚,我不過是想從這兒,先拿回十兩而已。拿回來了,您的債,一刻不拖。”
趙疤子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停住了轉動的鐵膽。
他指了指外麵,又指了指自己鼻子:
“你的意思是,今晚要從這裏贏十兩,然後再還我?”
楊長青依舊淡定的點了點頭。
反正現在自己也沒錢,趙疤子要是現在就把他殺了,什麼都得不到。
他在賭,賭趙疤子作為生意人的算計。
殺了自己,那十兩債就成了爛賬,一個銅板都收不回。
放自己上賭桌,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贏回十兩,對趙疤子來說也是純利。
在原主記憶裏,趙疤子從不做純虧本的買賣。
趙疤子盯著他看了足足五息:
“長青啊,不是我說你,你以前可從來沒這樣過,都是有借有還的。上次‘閻王債’我也勸了你許久,讓你別簽,可你就是不聽。但這就是規矩,簽了‘閻王債’你要是不能按時還,我肯定得把你弄死,否則壞了規矩,我在道上還怎麼混。”
隨後他歎了一口氣:“唉,你現在這樣搞,讓我很難辦啊!你去打聽打聽,誰信你二十三文能贏十兩。”
這時二胖撓了撓頭,看著楊長青淡定的樣子,沒頭沒腦地來了句:“我覺得他真行。”
沒等趙疤子說話,瘦猴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二胖:“你閉嘴!”
趙疤子看了一眼二胖,知道他這人的性格,也沒怪罪。
又繼續對著楊長青說:“這樣吧,也別說我不念舊情,再給你一天時間,看看家裏還有啥值錢的,你回去湊湊。”
“趙爺!他現在住‘窮漢窩’了都,去哪裏湊錢?”瘦猴在一旁急忙說。
此時的楊長青也攤了攤手:“趙爺,情況就是這樣,就算現在你把我弄死了,也拿不到銀子,不如讓我出去試一試。如果沒能按時還你,你再殺我也不遲。”
趙疤子又盯著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向後一靠,大手一拍:“行!好小子有種!你去吧。”
他目光瞟向桌上那截快要燃盡的更香,“記住,亥時之前。見不到十兩現銀,或你想溜......”
他沒說完,隻是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茶杯邊緣。
“長青明白。”
楊長青一拱手,轉身就準備拉王大力出去。他知道他賭對了,隻要上了賭桌,他就有辦法弄來這十兩銀子。
等兩人出門。
瘦猴急不可耐的開口:“趙爺,你真信他能贏十兩?”
“人之將死,給人家留點希望。”趙疤子靠在椅子上懶洋洋的繼續說:“二胖,去準備一個麻布口袋。”
“啊?要那玩意兒幹嘛。”
“今晚給他收屍。”
瘦猴眼珠子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趙爺,那...那王大力呢?”
“做人要有道義!”趙疤子微微有些動怒,牽扯著臉上的疤痕極為猙獰,“人王大力又沒簽‘閻王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