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時錦昏迷了整整五天。
再次醒來時,是在軍區醫院的病房。
她頭痛欲裂,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熟悉到讓她心口一抽。
她艱難側過頭。
霍紀川守在床邊,臉色憔悴,眼下青黑,看著十分疲憊。
見她睜眼,他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聲音沙啞:“頭還疼嗎?”
洛時錦閉上眼。
不想聽,也不想看到他。
“那天......”霍紀川停頓,像是在斟酌字句,“我隻是想給你個教訓。”
教訓。
這個詞像根生鏽的釘子,紮進她早已麻木的神經。
她睜開眼,看向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行啊,等下你躺路上,讓我也撞一次,撞完了,我就信你。”
霍紀川喉結滾動。
他看著她眼裏冰冷的恨意,那些準備好的話突然堵在喉嚨裏。
一股無力感漫上來,包裹住他。
“是不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陌生,“是不是我答應離婚,你才能消氣?”
洛時錦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霍紀川盯著她蒼白的臉,看了很久。
他不信她會真的離婚。
他們在一起付出了太多代價。
與家族決裂,眾叛親離。
以洛時錦的驕傲,她絕不會向洛家低頭服軟。
思及此,他讓守在外麵的通訊員去擬一份離婚申請報告。
通訊員很快回來。
霍紀川接過報告,簽上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聲音很輕,卻格外刺耳。
“簽了。”他把報告推到她麵前,聲音低沉,“希望你別再針對瑤瑤。”
洛時錦看著那份報告,忽然想笑。
她提了一百次離婚,他撕了一百份報告。
鄭瑤瑤受傷一次,他立馬同意。
多可笑。
“既然目的達成了,就滾吧。”洛時錦聲音冰冷。
霍紀川心口猛地一顫。
在一起這麼多年,她從未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剛想說什麼,門外傳來鄭瑤瑤輕柔的聲音:“紀川哥,洛同誌的傷好些了嗎?”
接著,門外一聲悶哼傳來,像是頭痛發作。
霍紀川眉頭緊鎖。
床上是傷痕累累的洛時錦,門外是舊傷複發的鄭瑤瑤。
他聽見門外又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像在忍受疼痛。
僵持幾秒,他按下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馬上來給你換藥。”他站了起來,“有專業人員在,我更放心。”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頓住。
“瑤瑤頭疼發作,我帶她去城東老中醫那看看。”他聲音很低,“順便給你和......孩子求個平安。”
說完,他拉開門。
走廊的光漏進來,又隨著門合上被切斷。
霍紀川站在門外,等了等。
沒聽到任何聲音。
沒有哭鬧,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歎息。
那片死寂讓他心頭的不安再次翻湧,幾乎將他淹沒。
但最終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等待的鄭瑤瑤。
他想,在南城,隻要他霍紀川不同意,沒有哪個部門敢給他們辦離婚手續。
等她消氣了,就會明白。
病房重歸寂靜。
洛時錦盯著天花板,慢慢抬起沒輸液的那隻手,扶著床頭櫃坐起來。
今天是她回洛家,滾竹釘床的日子。
她知道霍紀川在想什麼——在南城,霍家的影響足夠讓所有相關單位“謹慎處理”。
除非她回歸洛家。
身上的傷口還在疼,每動一下身就好似皮肉撕裂。
但她等不了了。
她咬著牙,一點點挪到床邊,扶著牆,坐上那把舊輪椅。
坐進輪椅時,她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推著輪椅出病房,穿過走廊,在護士驚愕的目光中離開醫院,雇了一輛三輪車,打車到洛家祖宅的地址。
洛家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這可是抗戰動 亂結束後,洛家頭一遭執行這項老規矩。
十米長的竹釘床鋪陳在地,每根竹刺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洛父看著洛時錦蒼白如紙的臉,滿是心疼,“要不等兩天再......”
洛時錦搖頭。
她撐著輪椅扶手,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站起來。
傷口崩開,血浸迅速透病號服,滴在地上。
她走到竹釘床前,閉上眼。
然後,向前倒去——
“呲啦——”
鋒利的竹刺瞬間穿透皮肉。
劇痛炸開,像千萬把刀同時切割。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從嘴角滲出,也沒發出一聲呻吟。
滾。
一寸,一寸,向前。
竹釘刮過骨頭的聲音,細碎而駭人。
鮮血染紅了竹刺,染紅了黃土地,在洛家門前的路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昏死過去,手指死死摳進掌心,憑著最後一口氣,繼續向前。
十米。
漫長得像一輩子。
當她終於滾到盡頭,整個人已經成了血人。
竹刺紮滿後背、手臂、大腿,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她癱在地上,氣若遊絲。
洛父洛母衝過來扶她,手都在抖。
族老走到祠堂前,蒼老的聲音響起:“洛時錦,受家法,歸宗族——自今日起,重為洛氏子孫!”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更多的是倒吸冷氣的聲音。
洛時錦在父母的攙扶下,艱難地站直。
每動一下,傷口都在流血,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從隨身帶的包裏,摸出那份染血的離婚申請報告,遞給父親。
聲音嘶啞,卻清晰:“用家裏的關係......最快速度,把離婚證辦了。”
從此以後,她隻是洛時錦。
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附屬。
隻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