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讓我去上班?”
趙建國放下報紙,戴著老花鏡後的眼睛斜睨著我。
“對啊去上班,隔壁老張他愛人,退休了還在超市幹保潔,一個月兩千五呢。”
我擇著韭菜沒理會他,“咱們家又不缺那兩千五。”
“不缺?”他的聲音提了起來:“王淑芬,你一個整天在家裏幹幹家務的閑人,哪來的底氣看不上那兩千五?”
“現在物價漲得多快,我那幾千的退休金,夠幹什麼?”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向他。
閑人?
那他興許不知道,我這個閑人可是捏著一張存折,上麵的數字是他這輩子都不敢想的......
1
“下周一,小區物業在招保潔員,你去試試。”
晚飯時,趙建國扒拉著碗裏的飯,像是隨口一提。
我給他盛了碗湯,“我不去。”
“不去?”他冷哼了一聲:“你都六十五了,除了在家做飯帶孩子,你還會幹什麼?”
我沒吭聲。
“孫子去年就上初中住校了,家裏其實就我們倆。”
“你看看人家劉姐。”他繼續道:“比你還大兩歲,人家在樓下的餐館裏做洗揀,包吃住一個月還能掙三四千。”
“咱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我淡淡地說。
“挺好?哪裏好?”趙建國把碗往桌上一摔,“你知道現在菜價多貴嗎?天然氣、水費、物業費,哪一樣不是花我的錢?家裏的開銷全指望我那八千塊退休金?”
“家裏的開銷沒用你的退休金。”
我打斷他,趙建國愣了一下。
“不是用我的退休金?那你用的是誰的錢?你哪來的錢?不就是兒子平時給的那點零花,一個月夠幹什麼?”
“我用的錢是父母留給我的。”
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在他麵前主動提起我父母。
“雖然不多,但也夠用了。”
“夠用?”他提高了嗓音:“夠用什麼!別的不說,你好好算算你每年體檢要花掉多少錢!更何況還有別的!”
我聽到這話,下意識反駁:“當初我有自己的工作的,是你說讓我辭了工作,好好顧家,你說你會養家的。”
“我都養你三十多年了,還不夠?難不成真要我養你一輩子?”
“我苦了這麼多年,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自己動一動,補貼點家用,給我減輕一點負擔?”
“明天你就去找個班上上,我苦了這麼些年了,也該輪到我歇歇了!”
聞言,我站起身,摘下圍裙。
他見我起身,連忙問:“你上哪去?”
“我下樓買點東西!”
“買買買,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錢,當我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他嘟囔著。
我走到臥室,關上門。
從衣櫃最底層的小木盒裏,拿出那張存折。
餘額:14588890元。
上個月我去銀行查過賬。
本期到期的利息:364722元。
基本上每個月都會有一筆費用到賬,隻會多不會少。
我看著這些數字,心裏莫名的安心。
這是十年前,娘家老房子拆遷分到的錢,我一直沒動。
當時怕兒子年輕不穩重,怕老伴亂投資,更怕這錢打破了家裏原有的平靜。
沒想到,這竟是我最後的底氣了。
手機響了,是社區工作人員小劉。
“王阿姨,下周社區老年活動中心您還能來教大家做旗袍盤扣嗎?大家都盼著呢!”
我回複:“好的,小劉,我準時到。”
我放下手機,收起手中的存折,趙建國把門推開。
“我跟物業說過了,明天你就去物業麵試,打掃衛生一個月2800。”
“當初我要上班你不同意,我都四十年沒上班了,我這把年紀了還上什麼班?”
“這可由不得你!”
趙建國沉著臉:“我跟物業的小孫打過招呼了,你必須去,不然我就斷了你的生活費!”
說完,他氣呼呼地轉身回了客廳。
2.
一大早,我沒去物業報到,而是去跟老姐妹們晨練了。
物業小孫打電話來問趙建國,趙建國氣得早飯都沒吃。
回到家,趙建國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
“你為什麼沒去物業報到?”
“王淑芬,你真是越老越不懂事,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
我平靜的收拾著桌子上放涼的早飯,默默地擦著桌子。
“這麼多年你連個醫保都沒有,以後生病了連治病的錢都沒有!”
“我的退休金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這些年,我早給家裏人都配齊了商業保險。
我抬頭,目光對上了他憤恨的眼神。
“你說你是為了我好?”
“難道不是為了麵子嗎?或者,我吃閑飯礙著你眼了?”
“你連養老金都沒有,你哪裏來的底氣?你看看別人家的老伴,哪一個沒有養老金和退休金!”
“這麼說,我在你老夥計麵前掉你麵子了?”
“你嫌棄我是個連個養老金都沒有的家庭主婦,隻會‘吃閑飯’的,可你別忘了,當初是誰求著我在家好好當個家庭主婦的!”
“你說,家裏沒人管不行,孩子沒人接送,回家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家裏衛生沒人收拾,怎麼現在我倒成了吃閑飯的了?給人家當保姆一個月還有四五千呢!”
趙建國像一隻點燃的炸藥桶:“我哪句話說錯了?你在家可不就是吃閑飯嗎?”
“我給你在附近超市找了一個活,這次,你必須要去!”
我懶得跟他爭辯,隻道:“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就不在這礙你眼了!”
“又去活動中心弄那些沒用的玩意兒?能當飯吃?”
我沒理他,進了臥室。
從小木盒裏拿出存折、身份證,仔細收好。
我去了銀行,把到期的利息轉存了一下,順便打印了近幾年的流水。
然後,我去了社區,教老人們做盤扣。
大家圍著我,老師長老師短,我的價值在這裏被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回家,趙建國沉著臉坐在沙發上。
“活動中心給你發錢嗎?”
“不發,是義務的。”
“義務的你還去?有那功夫不如實實在在賺點錢!”
他越說越氣:“王淑芬,我告訴你,你要是再這麼混吃等死,這日子......就別過了!”
我停下換鞋的動作,直起身看著他。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你要是再出去搞那些沒用的,我就和你分開過!我受夠了養個閑人!”
“你連個醫保都沒有,吃的喝的全指望著我,讓你出去找點事你還不樂意!你可別惦記我的退休金。”
“我自己的退休金都不夠花,我可不想因為你降低我的生活品質,我一分錢都不想給你!”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鐘擺聲。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異常平靜。
“行!不就是上班嗎,我去!”
趙建國愣住了:“你沒忽悠我吧?”
“這次真去?”
我答應得爽快,他又有些不敢相信了。
“我說真的,從明天起,我就去上班,白天去超市,晚上去收紙板,減輕你的經濟壓力。”
趙建國原本扭曲的臉緩和了不少。
“行,那你去買點菜,明天要上班了可沒時間買!”
3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晨練。
回來時,看見趙建國呆愣愣地坐在餐桌前。
看著我手裏空蕩蕩的,他有些愣神。
“早飯呢?你不是去買早飯了嗎?”
“什麼早飯?我現在可不吃閑飯了!哪有時間給你準備早飯,我要上班,還有,早飯不應該是你給我準備嗎?”
“以前你上班我六點就起來給你準備早飯了,怎麼現在輪到你在家吃閑飯了,連個早餐都不給我準備?”
趙建國青筋暴起:“做飯不是你應該做的嗎?你斤斤計較這麼多幹什麼?”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手表。
“喲,馬上八點了,我上班要遲到了,你自己就先對付一下吧。”
“王淑芬!”
趙建國暴跳如雷,我眼神都懶得給他。
“明早可別忘了給我準備早飯。”
我拎起包匆匆出了門,留下一臉錯愕的趙建國。
超市裏的工作很簡單,比在家裏輕鬆多了。
每天隻要把貨架上的東西擺放好,將蔬菜筐裏的垃圾清理幹淨即可。
剩餘的時間都是等著顧客挑挑揀揀。
中午十二點,我回到家,家裏沒人。
桌麵上隻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方便麵......以及打包帶回來的半條魚!
我打電話給趙建國:“老趙,我的午飯呢?”
“什麼午飯,我在和老蔣在江邊釣魚呢,家裏煮點麵你隨便對付一口。”
電話掛斷,我看著桌上的殘渣冷笑。
行,今天我也去下館子。
附近剛開了一家外餐店,門口排起了長隊。
年輕的時候,不想做飯,趙建國總是嗬斥我。
“你一天到晚在家什麼事都沒有,連個飯你都不想做了?像什麼樣子?”
“你是沒長手還是怎麼,天天想著吃現成的,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可憐我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別說外國餐,連正經的館子都沒下過幾次。
老了老了,倒是學著年輕人趕起時髦了。
服務員看到我,很熱情的招待我。
“阿姨,你一個人嗎,想吃點什麼?”
我胡亂指了兩個,又讓服務員給我推薦了幾個。
別說,外國餐就是不一樣,味道確實很特別。
活了大半輩子,我還是第一次吃。
以前趙建國說要去部門聚餐我都很羨慕,隻能眼巴巴的看著,隨後在家裏隨便對付一下。
可他為了不讓我花他那點可憐的退休金,讓我這麼大歲數了還出來打苦工。
從今兒起,我可不會再苛待自己了。
突發奇想,我對著一桌子的美食拍了一張照片。
配上文字:犒勞一下努力工作的自己!
很快,朋友圈收到了很多點讚。
都是平時在老年活動中心的老姐妹們點的讚。
王姐發了條語音過來:“你個沒良心的,吃大餐也不叫上老姐姐一起!”
我回複了一個齜牙的表情:“下次一定!”
幾分鐘後,趙建國立馬打電話過來。
“王淑芬,你個敗家娘們,這才上班第一天,錢都沒掙到你就到處亂花錢,我不是叫你隨便煮點麵吃嗎?手斷了還是腳斷了,隻會吃現成的!”
“你一個月工資才2800,這一頓至少得花三百多!”
我喝了一口果汁,冷靜的提示說:“不管多少錢,我可都沒花你的退休金。”
“你就不能為家裏想想,家裏的開銷多大,水電物業費,人情往來,生活費......哪一樣不要錢,你不吃這一頓不會餓死,這個月的水電費不就夠了!”
“趙建國,你有八千的退休金?”
我打斷他:“你那魚竿一萬多吧,你花你一個月工資買的時候我都沒說什麼,我跟你在一起過了這麼多年了,我就花三百塊錢吃了個外國餐,還沒花你的退休金,你激動什麼?”
4
“那能一樣嗎?”
“我買魚竿釣魚是放鬆身心,釋放工作壓力,是為了更好的工作賺錢,你吃個外國餐能幹什麼?半個小時一泡就拉了。”
“你就不能勤快點,去附近菜市場買點菜......”
“不能!”
我往嘴裏塞了一塊三文魚。
“我又沒時間買菜做飯,我出來吃一頓怎麼了?況且我沒花你一分退休金!你現在不上班,我回家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你是沒長手還是沒長腿,連路邊攤都打包帶回家?”
我繼續享受美食,把從前趙建國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他。
沒聽到趙建國後續說了什麼就掛斷了電話。
下班回家後,趙建國氣呼呼的坐在沙發上。
屋子裏好幾天沒開火了,冷清清的沒有一點煙火氣。
他指著桌上買來的一堆菜。
“王淑芬,你看看那些菜農賺錢多不容易,我釣完魚回來八點了,花了七十塊錢還能買這麼多菜,你快點去煮飯,我累一天了。”
我瞥了一眼桌上焉了的蔬菜。
“誒喲,老趙,我今天在超市裏搬了一天的蔬菜筐,累得直不起來了。”
“你不是在家吃閑飯嗎,你不得伺候伺候我。”我扶著腰。
“王淑芬,哪有讓大老爺們伺候女人的,洗衣做飯不是女人應該做的嗎?”
我躺在沙發上:“是啊,那是家庭主婦應該做的,可我現在有工作,不算是家庭主婦了,我一個月工資2800呢!”
“不說了,太累了,我先去休息了,你記得把家裏的衛生都打掃打掃。”
我看了一眼桌上堆了一個星期的泡麵桶,嫌棄的癟癟嘴嘴進了屋子。
連續一個周,我早出晚歸,飯都和老姐妹們在外邊吃,回來倒頭就睡。
趙建國受不了了,他強行將我拉起來,一臉激動。
“王淑芬,我又給你重新找了個鐘點工的工作,每天上四個小時,以後你下班回來就有時間做飯打掃衛生了。”
趙建國的話像一根針,狠狠耳膜。
“趙建國,我一個月2800的工資是比不上你,但還沒淪落到為了伺候你打兩份工!”
“什麼叫兩份工?”趙建國愣了幾秒後勃然大怒。
“王淑芬!你嫁進趙家就是趙家的人,洗衣做飯天經地義!你看看這屋子亂成什麼樣?我釣魚回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我要你有什麼用?”
他越說越激動,一腳踢開腳邊的泡麵桶,“明天就去給我辭了工作,老老實實去當鐘點工!人家一天給80塊,比你現在強!”
“泡麵桶你堆的,自己收拾。我可不是你的保姆,你沒權利指揮我。”
趙建國氣得渾身發抖,脫口而出:“王淑芬!你反了天了!信不信我......”
“我養了你這麼多年有什麼用,還不如吃閑飯的時候,我真是受夠你了,我要跟你分開過!”
“分開過?”我有些恍惚的重複。
“對。”趙建國氣急敗壞的說:“你連個醫保都沒有,讓你上個班補貼家用你淨跟我對著幹,還不如各過各的。”
“好。”
我平靜的回答:“那就分開過。”
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看向我。
5
“你可真有骨氣啊,你一個老太太,單獨過你怎麼過?”
“你不是受夠了嗎?你不是怕我花你的退休金嗎?那就如你所願,分開過!”
“王淑芬你瘋了?為了不做家務你要跟我分開過?”
“你以為分開過這麼簡單的?你要怎麼過?得過且過還是一笑而過?”
趙建國嘲諷:“離開我你有錢買菜嗎?別以為兒子每個月給你那點生活費就夠了。”
我冷靜的站起身:“這些不用你操心,我搬出去。”
“你搬出去?你搬哪去?你有錢租房嗎?指望兒子養你?”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不靠兒子養。”
“你別以為一個月兩千八就真夠你生活了,現在在外麵吃飯喝水哪一樣不要錢,分開過我可不會把我的退休金分給你。”
“你守著你退休金過吧。”
他喘著粗氣:“分開可以,但賬得算清楚!這四十年,家裏開銷大部分是我出的!你的吃穿用度,都是我負責!這錢,你怎麼算?”
“這些年,我可沒花過你的錢。”
我走到書房,拿出剛打印不久的銀行流水,遞給他。
“你自己看,最近五年,水電燃氣、物業費、孫子的補習費、甚至你每個月買煙買酒的錢,八成都是從我的卡裏扣的,對了,還有額外的商業保險,我們一家人一年下來要五十萬的保費。”
“至於你的退休金,我一分都沒動過,大部分都存了你的定期,或者買了你的保健品。”
趙建國狐疑地接過流水單,戴上老花鏡,越看臉色越白。
“你......你哪來這麼多錢?兒子給的?他哪有這麼多?”
“不是兒子給的。”
我看著他:“是我娘家老房子的拆遷款,十年了。”
他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多少?”
“當初賠了八百萬,我一直沒動,利息滾到現在,一千多萬了。”
趙建國像是被抽走了力氣,癱坐在沙發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一......一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