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禁足
南星隻當謝無咎應下了。
抬腳跨出刑部大門,眼角餘光掃過街角,那算命攤早已沒了蹤跡,竹幡與木桌皆杳然,仿佛從未在此處立過。多半是又換了個地方,繼續用那些模棱兩可的話糊弄世人去了。
“還說什麼我近日有災......"
她嗤笑一聲,抬腳上了回府的馬車。
馬車微微搖晃著,南星倚著車壁,車外人來人往,煙火氣漫了進來。小販吆喝、孩童的嬉鬧、車輪碾過石子的輕響,無一不透著鮮活氣。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叩著膝蓋,節奏散漫。
——今日,是不是有些太順利了。
以謝無咎的性子,怎會如此輕易應下?
還有魏遲那判罰,都像是按著她的心思來的,裏頭若沒點彎彎繞繞,她是萬萬不信的。
車簾外的日光晃了晃,南星眯起眼,將那點疑慮壓了下去。留觀半年也行,總好過替人背了那黑鍋。
馬車忽地一頓。
南星掀簾下車,卻見江府大門緊閉,連個守門的小廝都沒有。她眉頭微蹙,正要上前,
春桃便急急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道,“家主今日下朝回來便一直黑著臉,方才還摔了茶盞…”
南星心下明了。定是父親知曉了她牽扯進命案,又去了刑部受審。今日這頓責罰,怕是躲不過了。
話說這江臨淵,官拜戶部侍郎,正三品銜,卻是天都城出了名的愛妻如命。十六年前,江夫人臨盆時難產,誕下的女嬰氣息奄奄。而身受重傷的南星,醒來時竟已成了繈褓中的江家小姐。
江夫人產後體虛,未及滿月便香消玉殞。自此,江臨淵將對亡妻的思念,盡數傾注在了這個女兒身上。
南星快步穿過庭院,廊下的海棠開得正盛,她卻沒半點心思看。躊躇半響,還是推開了書房的門。
“還知道回來?”
江臨淵的聲音自屋內冷冷傳來,他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一身藏青常服,背影瞧著比往日挺拔了幾分,卻也僵了幾分。
南星知道這回她這老爹該是真生氣了。
抬手往自己胳膊上擰了一把,忙擠出幾分委屈,眼眶瞬間紅了,拖著長音喚道:“爹爹......”
江臨淵轉過身,剛到嘴邊的厲言頓時卡了殼,他板起臉道:“你說說你…好好的竟然和命案扯上了關係!都怪為父平日裏對你驕縱,今日那裴斬奏請刑部審案,你可知——”
話到一半,對上女兒泛紅的眼圈,聲音又不自覺軟了下來:“為父還沒說你幾句,怎的就哭了?可是那魏遲那老東西對你用刑了?”
南星連忙搖頭。
“那是怎麼了?”江臨淵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裏已帶了些急。
南星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我餓了。”
此話雖有四兩撥千斤的意味,可她也的確是餓極了,此刻倒真有些後悔,當時為何沒吃了那碗麵。
江臨淵一愣,隨即沒好氣地瞪她一眼,終究還是歎了口氣:“......罷了,先用膳。”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卻放緩了些,像是在等她跟上。南星連忙跟了上去,伸手輕輕拽住他的衣袖,像隻討饒的小獸:“爹爹最好了。”
江臨淵肩頭幾不可察地鬆了鬆,卻故意沉聲道:“別以為用頓飯就能混過去。這些日子你給我好好呆家家裏禁足!”
“是是是。”
她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這府裏上下,誰都知道這江父的脾氣是紙糊的,向來是雷聲大雨點小。
飯廳裏早已擺好了碗筷,四菜一湯,都是她慣吃的口味。南星剛坐下,江臨淵便親手給她盛了碗羹,蓮子燉得綿密,甜香漫開來,衝淡了幾分心頭的滯澀。
“慢些吃,沒人跟你搶。”他看著女兒狼吞虎咽的模樣,眉頭舒展了些,語氣卻仍帶著點不放心,“魏遲雖沒動刑,審案時沒難為你?”
南星嘴裏塞著飯,含糊搖頭:“就隨意問了問。”她頓了頓,舀了勺羹送進嘴裏,“還判了我留觀天都半年。”
“隨意問問?”江臨淵執筷的手微微一頓,沉默片刻才道:“魏遲這老狐狸,倒是會做人情。”他夾了塊肘子放進南星碗裏,“留觀便留觀,有爹在,斷不會讓你受委屈。隻是這陣子......你老實些,別再往外跑。”
南星隻顧著點頭扒飯,隻當是尋常叮囑,沒放在心上。
第二日一早,南星換好衣裳正要出門,卻在府門口被管家攔了個正著。她眼梢一掃,就見府門兩側多了兩個生麵孔,腰間配著刀,站得筆直,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南星停下腳步:“這是?”
江忠搓著手,臉上的褶子都擰成了一團,透著為難:“小姐,老爺吩咐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您這一個月,怕是不能出府了。”
“什麼?”她挑了挑眉,尾音微微揚起來,帶了點難以置信的調子,“他來真的?”
江忠苦著臉,下巴往那兩人方向點了點:“這二位是老爺從禁軍裏特意借來的,說是......防著您尋尋常路出去。”他覷著南星的臉色,又補了句,像是背書,“老爺還說,讓您這陣子在家抄抄《女誡》,也算修身養性。”
南星差點被氣笑。她望著那兩尊門神似的護衛,又瞥了眼牆頭探出的幾枝海棠,枝椏歪歪扭扭,正是她往常翻牆時踩慣了的借力點,江臨淵竟是連這都算計到了。
“行。”她點頭,轉身往回走,帶起一陣悶悶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