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所有人都僵愣在原地。

包括林晚晴這個當事人。

“季安安，你瘋了？”還是林晚意率先發出豬叫聲。

裴時予反應過來時，臉上陰雲密布。

他的小青梅一直糾纏他，是為了接近他的白月光，這樣的事情他估計做夢都想不到。

其實做出這樣的舉動，我自己都是意外的。

但戲已經開場，我就要堅持把它表演下去。

我深深對著裴時予還有林晚晴鞠了一躬：“裴時予，晚晴，過往對你們多有打擾，對不起。晚晴，如今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我很為你高興，裴時予是個好人，把你托付給他我就放心了。

祝福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說完，我眼裏滿含不舍和哀傷，不忍再看他們，決絕地轉身，仿佛要去赴死的英雄，慘淡離場。

經過林晚意身邊，提醒他：“記得給我轉賬，稅後的，要說清楚，自願贈與。”

2

裴時予瘋狂地撥打我的電話時，我正在泡溫泉。

靜靜看著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

如同以往我給他打電話時一樣，十打九不通，通的那一次，是他對我的忍無可忍。

溫泉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恍惚間思緒飄回了十八年前。

那時候裴時予還不叫裴時予，叫葛旦。

我四歲那年冬天，外婆家隔壁的鄰居在雪地裏撿回凍得發紫的他，小小的身子裹在臟兮兮的舊棉襖裏，睫毛上都結著冰碴。

葛爺爺衝我招手說：“小安安，我給你帶了個弟弟回來。”

我跑過去，怯生生軟萌萌的小男孩，看著和我外婆家的貓一樣可愛，我問他：“你是葛爺爺從哪裏撿到的？是從垃圾堆撿來的還是煤堆撿的？”

他呆呆的，好像沒反應過來，我提醒他：“我是外婆從垃圾堆撿到的，你是從哪裏來的？”

他訥訥地說：“垃圾堆......”

同為從垃圾堆撿到的，我自動把他劃到我的陣營。

3

我們倆是整個村最野的孩子。

夏天光著腳在田埂上跑，抓螞蚱來烤，晚上背著長輩偷偷下河抓河蚌，被外婆和葛爺爺逮住後，他乖乖承認是他慫恿我的。

但外婆十分精明，根本不相信他的話。

十三歲那年外婆病重，家裏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我躲在房裏哭，他攥著皺巴巴的幾塊錢跑進來，手背還沾著血。

“給，我去工地搬磚了，你快帶外婆去看病，”我摸著他磨出繭子的手，眼淚掉得更凶，他卻笑著擦我的臉，“沒事，我是男子漢，能扛住。”

這點錢當然救不了外婆。

外婆走後，我就隻剩下他了。

葛爺爺說知識改變命運，我們倆這會也知道了，我們是從哪裏來。

不是垃圾堆撿的，也不是煤堆撿的。

我們都有父母，但都成了孤兒。

中考前的深夜，煤油燈昏黃的光映著兩張湊在一張舊木桌上的臉。

他數學好，我語文強，他教我解幾何題，我幫他改作文。

累了就頭挨著頭趴在桌上睡，醒來時總能發現他把唯一的薄毯蓋在我身上，自己凍得縮成一團。

中考後我們考入同一個高中。

還約好考同一所大學。

高三那年，林晚晴轉來我們學校，在我們那所普通的縣城高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她身高腿長，膚白貌美，同樣是穿校服，林晚晴衣架子似的身材仿佛模特，和灰頭土臉的我們格格不入。

作為標準的富家千金，她本無需擠高考這座獨木橋，卻偏要憑實力證明自己。

這份“天之驕女”的自信與追求，不僅讓她迅速成為全校一半以上男生心中遙不可及的白月光，也贏得了許多女生的暗自敬佩。

其實，在林晚晴這輪明月之前，我們學校早就懸掛著一顆璀璨的明星——校草兼學霸，葛旦。

4

當所有人都穿著寬大的校服時，葛旦的獨特優勢就被凸顯出來了。

校服之下，是少年清瘦卻絕不孱弱的骨架，寬闊的肩膀將平平無奇的製服撐出了利落的輪廓感，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從生活磨礪中生長出的韌勁與蓬勃朝氣

他不僅外形出眾，學業上更是常年霸占年級榜首，是老師們交口稱讚的榜樣。

我曾因擁有這樣的竹馬而倍感驕傲，卻也由此成了大半個學校女生的公敵。

在她們眼中，平凡如我，根本配不上站在葛旦身邊。

其實我的成績也很好，在文科班名列前茅，隻是和理科第一名相比，就顯得不夠看了。

不過，每當有人試圖用輕蔑的眼神或尖刻的言語挑釁時，我都會“耐心”教她們如何重新組織語言。

同樣，也有些男生，既嫉妒葛旦出身清貧卻成績優異、樣貌出眾，又不敢正麵較量，隻敢在暗處使絆子。

對這些手段，我也逐一“回敬”，讓他們懂得什麼叫收斂。

時間一長，我“母老虎”這個外號便在校園裏傳開了。

我憑借這份“凶名”，至少讓那些看我不慣、或暗暗嫉恨葛旦的人，隻敢把不滿憋在心裏。

而我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著他們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卻偏偏拿我毫無辦法的樣子。

直到林晚晴出現。

在禁止早戀的高中校園裏，新來的學霸校花與原有的學霸校草，不可避免地成為了眾人目光的焦點和最熱門的談資。

尤其學校的大小活動，都有他們並肩的身影。

同為班幹部，很多場合他們都出雙入對。

他們之間任何一絲微小的互動，無論是考場上的並列排名，還是走廊裏的擦肩而過，都能在圍觀者心中激起層層漣漪，被反複咀嚼和解讀。

什麼金童玉女、男才女貌的話題越來越高，當然，我成為反麵教材。

我堵不住這些人的嘴，氣哼哼地問葛旦：“你覺得林晚晴怎麼樣？”

他一邊解題一邊無語：“不怎麼樣。”

“你會不會喜歡她？”

“我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5

後來我們上了同一所大學。

勤工儉學填滿了我們所有的課餘時間，但他依舊是係裏最出類拔萃的。

假期為了掙錢，我們沒有回家，租了一棟老舊居民樓的地下室，終年不見陽光，空氣裏總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夏天悶得像蒸籠，隻有一台吱呀作響的舊風扇。

冬天陰冷刺骨，我們隻能緊緊靠在一起，分享彼此那點微薄的體溫。

每次領到那點微薄的薪水，就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刻。

我們會小心翼翼地計算，留下必要的生活費和下學期的學費，如果還能剩下一星半點，吃泡麵的時候就會加一根火腿腸。

印象最深的是某個冬天的雨夜，我們共吃一桶泡麵。

他把麵都留給我，自己喝湯。

還笑著對我說：“湯裏有味道。”

大學裏從不缺長得好看、家境優越的女生向他示好。

有學姐直接堵在教室門口請他吃飯，也有學妹紅著臉給他塞電影票，甚至有位副校長的女兒，欣賞他的才華，明確表示可以幫他解決工作，隻要他點頭。

但他從來都是禮貌又疏離地拒絕。

所有人都不明白，那麼優秀的他會對我死心塌地，我也不列外。

6

大三那年，裴家的人找到了他。

黑色的轎車停在土坯房前，西裝革履的男人把他帶走時，他攥著我的手不肯放，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裏：“安安，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接你。”

我看著車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手裏還攥著他塞給我的五百塊錢，那是他給高中生補習一個星期的酬勞。

後來他真的回來了，卻成了高高在上的裴家二公子。

西裝筆挺，眉眼間沒了當年的野氣，隻剩下疏離。

他遞給我一張銀行卡，聲音平淡：“季安安，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這錢你拿著，以後別再找我了。”

我把卡扔回他臉上，眼淚砸在地上：“狗蛋，你忘了冬天是誰給你捂手？忘了是誰把烤紅薯讓給你？忘了你說過要回來接我的嗎？”

他皺著眉，眼神裏是我看不懂的複雜：“那些都是小孩子的玩笑話，你別當真。還有，我不叫葛旦，我叫裴時予。”

“狗蛋狗蛋狗蛋......”我就要和他唱反調。

並開啟了死纏爛打的日子。

而裴時予，和林晚晴聯姻了。

我很生氣：“你不是說不會喜歡她嗎？”

裴時予欲言又止，最後神色複雜地說：“我從沒說過。”

我想起了了，他說的是，我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而不是不喜歡。

隻是當時我沒理解。

原來，有些人一旦爬上了高處，就再也記不起泥濘裏的日子了。

手機終於停了震動，我拿起一看，是一條短信，裴時予發來的：“季安安，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過去一行字：“晚晴是個好姑娘，裴時予，我不想暗戀了，我要跟你公平競爭！”

7

發送成功的瞬間，我關掉手機，往溫泉裏又滑了滑。

溫熱的泉水包裹著身體，那些窮且溫馨的時光，終究是被裴時予親手埋在了過去。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我慢悠悠地從水中撈出手機，甩了甩上麵的水珠，解鎖後點開與裴時予的對話框。

他又發來一條，帶著怒意：“季安安，別逼我去找你！”

我指尖翻飛，敲下一行字，故意讓語氣顯得纏綿又帶著點委屈：“狗蛋，你別生氣呀。我是真的愛晚晴，以前總跟在你身後，就是想多聽聽你提起她。

現在你們訂婚了，我也隻能遠遠看著了，心裏好難受呢。”

發送成功後，我甚至能想象出裴時予看到這條消息時，那張英俊的臉會扭曲成什麼樣。

是憤怒？

是荒謬？

還是被人當成墊腳石的羞辱？

不管是哪一種，都讓我覺得無比暢快。

我換好衣服走出溫泉館，外麵的雨已經停了，空氣裏帶著泥土的清新。

剛走到路邊，就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猛地停在我麵前，車門被大力推開，裴時予快步走了下來，臉色鐵青得嚇人。

“季安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你發的什麼鬼東西？你以為這樣我就會信你？”

我疼得皺眉，卻故意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狗蛋，我說的是真的......你還記得大學時，你第一次跟我提起晚晴，說她像天使一樣嗎？

從那時候起我就......我隻能借著喜歡你的名義，才能靠近她一點......”

我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著裴時予的表情。

他的眼神從憤怒，慢慢變得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種被愚弄的羞憤。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後退一步，像是碰到了什麼臟東西一樣，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我：“你真讓我惡心。”

他轉身狠狠一拳砸在車門上，然後猛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濺起一地泥水。

這就惡心了？

還有更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