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債主走後,太平間恢複寂靜。
爸媽並排癱坐在走廊長椅上。
媽媽攥著那塊帶血的布片,盯著虛空。
“老頭子......咱們跟容容一起走吧。”
爸爸渾身一震,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她。
“房子賣了也不夠還零頭,打工打到死也還不清......”
“那些畜生不會放過咱們的。”
媽媽撫摸著那塊布片。
“容容膽子最小了,從小怕黑,怕鬼。”
“她一個人在那邊肯定嚇壞了,在哭鼻子呢。”
“咱們得去陪她,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就不怕了。”
爸爸沉默了許久,想摸煙,卻發現煙盒被踩扁了。
他把扁煙盒攥在手裏,點了點頭。
“好。買點藥,咱們今晚就走。”
我急得發瘋,拚命揮手大喊:
“爸!媽!別做傻事!我有錢!我真的有錢!”
“你們再等等啊!”
可陰陽兩隔,他們聽不見。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皮鞋聲。
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在爸媽麵前停下,推了推眼鏡。
“請問,是宋羽容女士的父母,宋建國先生和劉秀英女士嗎?”
爸媽猛地縮成一團。
“又是要債的?”
爸爸擋在媽媽身前,聲音嘶啞。
“我們沒錢了......要命有一條,你拿去吧。”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
“二位誤會了。”
“我是平安保險公司的理賠專員,我叫張偉。”
“我們接到交警大隊通知,得知宋羽容女士遭遇意外身故。”
保險?
爸媽對視一眼。
“你找錯人了。”
爸爸擺擺手。
“我們沒買過保險。”
“沒有找錯。”
張偉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遞到他們麵前。
“這是宋小姐半年前在我們公司投保的一份意外傷害險。”
他頓了頓,伸出三個手指。
“保額是,三百萬。”
這三個字讓爸媽渾身一震。
媽媽猛地抬起頭,盯著那份文件,呼吸急促。
“多......多少?”
“三百萬人民幣。”
張偉重複道。
“受益人是你們二位。”
“如果確認是意外事故,這筆錢將在十個工作日內到賬。”
三百萬。
媽媽顫抖著手接過文件,指尖劃過條款,停在那個簽名上——宋羽容。
那是我的字跡。
“這是容容買的?”
媽媽的眼淚瞬間湧出,打濕了文件紙麵。
“這傻孩子......她哪來的錢買保險啊......”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爸爸也愣住了,看著那份保單,嘴唇哆嗦,眼淚混著血流下來。
“有救了......秀英,咱們有救了......”
“容容給我們留了條活路啊......”
我看著他們從絕望的邊緣被拉了回來,心裏鬆了一口氣。
對,爸,媽,這就是我給你們留的活路。
用我的命鋪出來的路。
然而,下一秒,張偉的話卻響起了。
他收斂笑容,審視著爸媽。
“不過,二位先別急著高興。”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平板電腦,點開了一個視頻。
那是事發路口的監控錄像。
畫麵裏,我穿著那件羽絨服,站在路口。
“根據監控,以及我們現場勘查的結果,這起事故存在很大疑點。”
張偉指著屏幕上的我,說:
“你們看,死者在路口徘徊了十分鐘。”
“期間綠燈亮了三次,她都沒有過馬路。”
“她在觀察,在等待。”
“直到那輛渣土車加速搶黃燈的時候,她才突然衝出去。”
“雖然她手裏拿著手機,看起來像是在看手機。”
“但她的步頻非常堅決,沒有任何猶豫或閃躲。”
爸媽盯著屏幕上的身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看著畫麵裏的我,一步步走向死亡。
張偉關掉平板,盯著他們,拋出了那個問題:
“宋先生,宋女士,作為保險公司,我們需要排除騙保的可能性。”
“條款裏寫得很清楚,如果被保險人是自殺,我們一分錢都不會賠。”
“所以,我需要你們如實回答。”
“宋羽容生前是否有抑鬱症史?”
“或者,在她出事之前,有沒有流露出任何輕生的念頭?”
“有沒有......遭遇什麼重大的打擊?”
重大的打擊?
當然有。
就在昨晚,不到十二小時前。
媽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掃把星,罵我為什麼不去死。
爸爸在一旁沉默。
如果他們承認,這就是自殺,三百萬化為泡影。
他們不僅失去了女兒,還要繼續背負巨債。
但如果不承認......
他們就要當著剛剛死去的女兒的麵,對著這個外人撒謊。
他們要說:“我女兒很開心,我們家庭很和睦。”
他們要親口否定我死前的痛苦。
媽媽張著嘴,渾身發抖,那個“有”字已經在嘴邊。
“嗡——嗡——”
就在這時,爸爸兜裏的老人機又響了。
是那個光頭的號碼。
張偉看著他們,再次問道:
“請回答我,她想死嗎?”